夜风贴着地皮卷过,把御史台门前那两盏长明灯吹得晃了半下。
沈砚站在百步开外的暗处,衣角被风扯得紧贴腿骨,冷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他没动。
刚才那一瞬,脚步悬在门槛前后的事还在脑子里转。
不是怕,是清楚——赵承业要的不是他认错,是要他低头。
可这头一低,新安那些刚冒芽的事就全完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个月还在田埂边搅泥浆,指缝里塞满堆肥用的草灰和牲口粪;前些天还搭过竹管净水架,指甲缝里嵌着粗布条子;秋瘟最凶那几天,夜里帮苏青芜搬药罐,掌心磨破了一块,现在结的痂还没掉干净。
这些事没人逼他干。
他是县令,本可以坐堂问案、收税点卯,熬到年终考核不垫底就行。
但他没那么做。
因为他在新安看到的不是政绩簿上的数字,是人。
第一道水渠通水那天,山泉顺着沟槽往下淌,旱了三年的地皮吸水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土在喘气。
几个老农蹲在渠边,伸手去摸那股清流,手抖得不成样子。
有个瘸腿汉子直接跪下去,捧起一掬水往脸上泼,嘴里念叨:“活了……地活了。”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事值得干。
后来楚墨带着三十个兄弟从山上下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硬。
他们不要官职,只求一块地、一口饭。
他给田契,发工钱,让他们修栈道、打桩基。
有次他半夜巡查,看见几个人围在火堆旁啃冷馍,其中一个说:“咱们当过几天‘匪’,可自打来了新安,没拿过百姓一粒米。”
他听见了,没出声,转身走了。
不是感动,是踏实——这些人跟他一样,只想好好活着。
秋瘟那阵更难。
脏水源不能碰,他下令煮水,第一天就有村民骂祖宗十八代。
第二天,他让衙役抬锅上街,现烧现分,谁领水就得等水凉了才能喝。
第三天,张村的老太太带头排队,端着陶碗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后来整条村排成长龙,一碗接一碗传过去,没人抢,也没人逃。
最狠的是苏青芜。
她一个人守在隔离棚,三天没合眼,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要挨个看脉。
有孩子高烧抽搐,她直接扑上去嘴对嘴喂药汤。
那一晚,他守在棚外,听见里面咳嗽声、哭声、低语声混成一片,却没人喊退。
他还记得林阿禾递账册那晚。
竹筒藏在药铺通道里,人缩在值房墙角,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
他说不出话,就把东西交出来了。
那是拿命换的信任。
还有走之前那一早,天没亮透,一群村民蹲在县衙石阶下,怀里抱着干鳜鱼、徽墨、平安画。
一个老汉把芋艿塞进门房,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俺没啥好东西,就这点吃食,大人路上垫吧垫吧!”
那一刻他差点没绷住。
这些人不信官老爷,却信了他这个“煮火锅的县令”。
他图什么?
升官?发财?都不是。
他只是不想再看到饿死人的地界,不想再闻到瘟疫散不去的腐味,不想再听母亲抱着病儿在药铺外哭嚎。
他在做的事,没一件对不起百姓。
风还在刮,衣袍贴着背脊,冷得刺骨。
但他站得比之前直。
他知道御史台门后等着的是什么——污名、诘问、权势压人。
可他也知道,自己带进去的不只是一个被参奏的县令,是一整个新安的命脉。
只要他还站着,新安就没倒。
他整了整衣领,脊背挺直,目光钉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远处,巡更的老卒提着灯笼走过,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城门早已关闭,四野寂静,唯有他一人立于风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石板上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