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厅堂中央,脚下青砖冷硬,头顶铜灯烧得噼啪一声响。
他没动,也没退,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平直地迎上赵承业那双得意未散的眸子。
那一瞬,赵承业嘴角还挂着笑,像是等着他慌乱辩解,或是跪地求饶。
可沈砚不动声色,往前踏出一步。
脚步不重,却稳。
这一动,打破了死寂。
“大人明鉴。”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字句清晰落在空荡的厅堂里,“楚墨本是逃荒农民,因粮荒才落草为寇,如今已弃匪从良,帮新安修栈道、造曲辕犁,让粮产提升、村民出行便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功绩,绝非反贼行径。”
话音落下,赵承业脸上的笑意僵了半分。
他没料到沈砚不否认、不回避,反而直接把“山匪”二字接了下来,再轻轻一转,落到“当下所为”上。
这不是狡辩,是摆事实。
沈砚站定,双手垂袖,语气依旧平稳:“你说他出身墨家,曾是通缉要犯。可人在饥寒时落草,与猛兽争食无异;今日有田可耕、有工可做,自然放下刀棍拿工具。他若真想作乱,何必费力去修一条能让全村人走得更远的栈道?又何苦花三日工夫,只为改一把老犁,让一个农夫能独自翻完两亩坡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承业骤然微变的脸色,继续道:“你口中的‘反贼’,干的却是最老实的活。他修的路,老人挑担少摔跤;他造的犁,娃儿放学后能帮爹娘多耕半垄地。这些事,百姓看得见,用得着,不是一句‘私通’就能抹掉的。”
赵承业猛地站起,椅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一声响。
“好一张利嘴!”他咬牙道,“你说他为民办事?那我问你,一个被朝廷通缉多年的人,你能担保他没有二心?你能保证他不是借机安插耳目、图谋不轨?”
沈砚不退反进,又上前半步。
“我不靠嘴担保。”他说,“我拿结果说话。新安没有暴乱,没有抢粮,没有一人因他而死伤。相反,田里麦苗比去年高了一掌,村中孩童上学路上不再绕险坡。你若非要说这是阴谋,那你告诉我——天下哪桩阴谋,是靠让人吃饱饭、走坦途来铺路的?”
赵承业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原本想压住沈砚的气势,先定罪名再逼供词,可眼前这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不急不怒,不闪不避,反倒把他说的每一句“罪状”,都变成了对方立下的实绩。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沈砚说这些话时,眼神始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正是这份坦然,让他那些居高临下的指控,听起来反倒像无端泼脏水。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赵承业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却不如先前有力。
沈砚轻轻摇头:“我不是在讲理,我是在说事。你说楚墨是反贼,那就拿出他造反的证据。若拿不出,只凭出身定罪,那是不是所有饿过肚子的人都该抓起来?所有穷过的地方官,都该罢免?”
他说到这里,终于将手微微抬起,指向赵承业:“九江郡年年上报新安‘治安不稳’‘民风剽悍’,可你自己去看看,哪家灶上有米,哪条路能通车,哪户人家的孩子敢夜里出门走亲?你不去查政绩,专盯着人事出身咬,到底怕的是谁翻身,还是怕自己那套糊弄人的把戏被人看穿?”
一句话,如刀劈开迷雾。
赵承业脸色变了。
他坐回椅子,手指攥紧扶手,指节泛白,却再没能说出半个字。
厅堂再度安静下来。
只有灯芯燃烧的轻响,和两人之间悬而未决的对峙。
沈砚不再看他,而是转身面向主位那张空案,双手交叠于身前,脊背挺直,静静等待。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但至少现在,他已经站稳了脚跟。
御史大人还未到。
他仍立于堂中。
话已说完,余音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