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业坐在客席上,手指死死扣住椅臂,指节泛白,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厅堂里灯影晃动,照得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砚站在中央,没再开口,也没退后半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注定要败下阵来的人做最后挣扎。
那股短暂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承业猛地一拍案,声音炸开:“你少拿些修路造犁糊弄人!我问你——楚墨是何出身?他可是墨家遗脉!当年墨者聚众抗徭、私设机关、拒缴赋税,哪一桩不是动摇国本的大罪?你留这种人在新安,就不怕他暗中结党、毁我郡县纲纪?”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股强撑出来的威势,仿佛只要说得够狠,就能把空口无凭的事坐实。
沈砚依旧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反应比反驳更让赵承业心头发虚。
他原本以为沈砚会急着辩解,哪怕争几句也好,可对方就这么站着,沉默得像块石头,反倒把他那些声色俱厉的话衬得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你装什么镇定!”赵承业站起身,绕过案几往前逼近两步,手指直戳过去,“你知不知道墨家历来与朝廷不合?前朝有墨者于琅琊起事,造械拒征,三县动荡月余,死了多少官差?流了多少血?如今你新安大兴土木,修栈道、改农具、建水渠,哪一样不是墨家擅为之事?若非居心叵测,何必引此类人入衙?”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几乎咬不住字音。
可越是急切,话里的漏洞就越明显——没有证据,没有具体人证物证,全是“可能”“或许”“必然”这类虚词堆出来的影射。
沈砚终于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没带嘲讽,也没带怒意,纯粹是看透了底牌的平静。
赵承业心头一紧,像是被人当胸按了一掌。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强行稳住脚跟,硬撑着挺直腰杆:“怎么?你不敢答?你心里清楚,留一个通缉多年的墨家余孽在身边,就是养虎为患!今日他帮你修路,明日就能给你挖陷坑!你这是拿新安全县百姓的命在赌!”
他声音已有些发颤,却还在强撑着把话说完。
沈砚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主位方向,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手扫过一只聒噪的飞虫。
他双手垂袖,脊背挺直,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半分。
赵承业站在原地,胸口起伏,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他想再吼一句,却发现喉咙干涩,竟发不出更重的声音。
他原本想用“墨家”两个字压死沈砚,可眼前这人根本不接招——不否认,不解释,也不慌,就那么站着,任他说破天,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厅堂里只剩下铜灯燃烧的轻响。
赵承业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他拿不出楚墨谋反的实据,查无凭证,访无证人,连个能指认的村民都没有。
他唯一能抓的,只剩下一个“出身”二字。
可这东西经不起推敲——饿极落草算不算罪?懂些手艺是不是祸?若按这个逻辑,全天下的穷官、寒门子弟,岂不都该被逐出仕途?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声音刚出口,就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
“你……你这是包庇逆类!”他最终只能挤出这么一句,语气已没了先前的底气,倒像是困兽犹斗时的嘶鸣。
沈砚依旧未应。
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衣袖微动,像是在调整站姿,又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预料的收场。
赵承业站在那里,手还指着沈砚,可手臂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他想维持威严,可额角的汗、急促的呼吸、发虚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溃败。
他嘴上还在咬着“别有用心”“图谋不轨”这些词,可每一个字都说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浮,像是在风里飘的纸片,随时会被吹散。
灯影摇曳,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觉得,这厅堂不像审人的地方,倒像是他自己被架在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