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撕破夜色,一路从咸阳方向奔来,尘土在月光下扬成一道斜线。
城门早已关闭,但县衙侧门的更夫听见急促的叩门声,披着外衣匆匆起身。
门缝刚拉开一寸,一股汗味混着马臊气扑面而来。
“新安衙役阿四,奉沈县令命回传急务!”声音沙哑却有力,“速请周主簿!”
更夫认得是县里派去随行的差役,不敢耽搁,立刻引他穿廊过院。
阿四几乎是被扶下马背的,双腿打颤,靴子沾满干泥,脸上全是风刮出的红痕。
他咬牙撑着墙角站稳,由更夫带往主簿值房。
屋内灯还亮着。
周墨正在翻一本旧册子,听见通报声猛地抬头。
他一眼就看出阿四不对劲——眼窝深陷,嘴唇裂口,连抱拳的动作都虚浮无力。
“说。”周墨把茶碗推过去。
阿四没喝,喉咙滚动两下,声音压得低:“沈大人在咸阳出事了。”
周墨的手指顿在桌沿。
“赵承业参奏他私通墨家,御史台已介入,要查证新安政绩。沈大人被困驿馆,让我连夜回来传话——三样东西必须备齐:楚墨在新安做的所有活计明细、今年粮产账本副本、签了手印画押的村民证词。”
他说一句,周墨记一笔,笔尖落在竹册上没有半分迟疑。
“还有,盯紧赵承业那边动静,有异动立刻飞马来报。”阿四说完,整个人像松了弦,往后一仰靠在墙上喘粗气。
周墨合上笔册,起身就走。“你先歇着,我去叫楚墨。”
“现在?”更夫愣住,“天还没亮……”
“等天亮就晚了。”周墨头也不回,“去后院敲楚工头的门,就说衙门有急事,请他即刻到公堂侧室议事。”
更夫应声跑了出去。
周墨径直走向库房,调出农具发放册和徭役登记簿,摊在桌上逐页对照。
不到一盏茶工夫,脚步声踏进院子。
楚墨披着粗布外袍进来,头发乱着,手里还拎着一把小锤,显然是刚从工坊出来。
“出了什么事?”他问得直接。
周墨把阿四带回的话原样复述一遍。
楚墨听完,眉头一拧,转身就往案前走。
“我来理曲辕犁和栈道的事。曲辕犁一共造了三十七架,发到六个村,每架都有领取人签字;栈道修了四段,用工三百六十一人次,工钱按日结清,账目全在我那儿。”
他提笔就写,字迹方正有力,边写边念:“第一段起于陈坡岭,长一百二十七步,耗时九日,民夫八十三人……第二段接青石坳,地势陡,加设木栏,用铁钉四百枚……”
周墨听着,一边翻手头的册子核对,一边在空白册上列名单。
“作证的人也得挑。不能光会说话,还得脑子清楚,经得起问。我打算从修水渠那批人里选,有几个村正和里老,见过世面,嘴皮子也利索。”
“那就分头。”楚墨落笔盖印,将一份刚整理好的工时表推过去,“我把技术细目列全,你负责教他们怎么说。别让他们吹牛,就说亲眼见的事——谁造的犁,谁修的路,有没有闹事,有没有拿一针一线。”
周墨点头,拿起笔开始拟人名。
偏厅外,东方天色仍黑,只有县衙几间屋子透着光。
更夫送来热水和干饼,没人动。
阿四倒在角落草席上昏睡过去,鼻息沉重。
楚墨伏案疾书,炭条划过竹简发出沙沙声;周墨对照名册,在每一栏姓名后标注“可信”“口齿清”“曾领新农具”。
又过了半个时辰,楚墨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栈道图还差最后一段核验,明早我要亲自去村口比对尺寸。工钱结算单已经附后,加盖私印,随时可交。”
周墨看着桌上堆起的三摞竹册:一叠是曲辕犁与栈道记录,一叠是粮册摘录初稿,另一叠是预备作证的村民名单,共十三人。
“时间紧,但不是办不成。”他说。
楚墨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只要证据是真的,就不怕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外面风还在吹,檐下灯笼晃了两下。
屋内的灯,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