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沈砚脚步未停,靴底踩过石板路的接缝处,发出一声轻响。
他刚踏进驿馆大门,门轴吱呀合拢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巷外那阵急促的脚步声也恰好逼近。
“沈大人可在?我是南门守卒,有话带进来——”
声音从门外传来,低哑却清晰。
沈砚猛地顿住,转身面向大门。
青衣官“察令七”已走到院中,听见动静也回头看了眼,眉头微皱:“不是说了,不得会客?”
“我不是来见人的。”守卒在外道,“阿四和石头一直蹲在墙根等消息,让我问一句——人还活着没?能不能通个信?”
沈砚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门,喉头动了下。
他还活着。
但能不能通信,得看他自己。
他看向“察令七”,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有两个随行衙役,就在南门外。他们不是官身,可也是新安差事的人。我要交代一句口信,让他们带回县里。”
青衣官冷眼看过来:“你已被限足,不得擅自联络外间。”
“我没跑,也没躲。”沈砚直视他,“我只是让底下人传句话。你在场听着,不算违令。”
两人对峙片刻,风从院角刮过,吹得檐下风灯晃了两下。
“察令七”终于开口:“说吧。只准一句。”
沈砚摇头:“一句说不完。这事关御史查证,若无准备,耽误的是朝廷公事。”
青衣官眼神一凝。
他知道,这人不慌不乱,每一步都踩在理上。
真要硬拦,反倒像是有人怕查。
他沉默两息,抬手示意:“你说。我听着。若有逾矩之言,立刻封口。”
沈砚不再多话,转身朝大门走去,站在离门板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楚:“外面听着的,是我,沈砚。告诉阿四和石头,别守了,现在就办差。”
门外静了一瞬。
“是!”守卒应声。
“听好了。”沈砚语速加快,条理分明,“你回去找阿四,让他立刻备马,连夜出城,赶回新安。”
“是!”
“到县衙,第一件事,找周墨。”
名字一出,沈砚顿了半拍,确保清晰无误:“把咸阳的事告诉他——我被参奏‘私通墨家’,御史已介入,查证使节随时出发。这不是小事,是冲着新安政绩来的杀招。”
守卒在外重复一遍:“周主簿……知咸阳有动作,御史将查。”
“对。”沈砚点头,虽对方看不见,“让他立刻动手,准备三样东西。”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楚墨在新安做的所有活计,全部记下来——栈道几段、曲辕犁造了多少、水渠修了几里,每一笔工钱发给谁,都要清清楚楚,列成册。”
又竖第二指:“第二,今年粮产账本,从春播到秋收,各村交粮数目、余粮储备、灾年减免记录,全给我抄一份副本,加盖县衙印。”
第三指抬起,语气最重:“第三,找人作证。不是随便拉一个,是要签手印画押的实名证词。村正、里老、种地的、修渠的,凡是跟楚墨打过交道的,愿意说话的,全都找来。写明他干了什么,有没有谋反迹象,有没有扰民害民。”
一口气说完,沈砚喘了半口,继续道:“告诉周墨,这不是寻常报功,是救命的证据。拖一天,我就多一分风险。他要是还认我这个县令,就别讲规矩,连夜办,天亮前必须启程送来。”
门外没有立刻回应。
显然,守卒在拼命记。
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小的记下了:一,楚墨干活的册子;二,粮产账本副本;三,村民手印证词。即刻报与周主簿,快办快送。”
“对。”沈砚补了一句,“再加一句——让他们盯紧赵承业那边动静。若有异动,立刻飞马来报。”
说完,他退后一步,看向“察令七”。
青衣官面无表情,但眼神变了。
他原以为这县令会求情、会哭穷、会试图塞点好处换通融,结果对方一句话没为自己辩,全在安排证据。
这不是心虚的人做的事。
“你倒沉得住气。”他说。
“我不沉住,谁沉?”沈砚扯了下嘴角,“事情是真的,就不怕查。怕的是没人准备。”
“察令七”没再拦,只道:“记住,你已入驿,再无自由。刚才那番话,是我通融。下次若再私自传信——”
“不会有下次。”沈砚打断,“这一趟就够了。”
他转身,不再看门,也不再看青衣官,径直朝东厢走去。
院内夯土地面被月光照出一道斜影,他的脚步落在第三间房门前,手搭上门板,木牌编号在风灯下微微泛光。
身后,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那是守卒跑了。
去南门,找阿四。
马蹄声将在半个时辰内响起,撕破咸阳夜色,奔向东南三百里的新安。
而他,沈砚,已经走到了这里。
不能再动。
也不能再输。
他推开门,屋内油灯未点,一片漆黑。
他站着没进去,背对着院中风灯,身影投在门槛上,像一道刻进地里的线。
然后,他抬脚,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