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响过,夜风贴着墙根溜进巷子,卷起几片枯叶撞在驿馆外墙下,又打着旋儿散开。
沈砚还坐在桌边,背脊靠椅,眼半阖着,呼吸匀称。
他没睡实,也不敢彻底松劲,只是让身体维持一个能随时应变的姿势——脚踩地,手搭在桌沿,耳朵听着门外动静。
屋内依旧没点灯。
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一道,落在包袱一角,照出布料上细密的针脚。
他先前翻过的美食地图就压在包袱底下,没再动。
那玩意儿现在看不了,也用不上,但知道它还在,心里就踏实几分。
他不动,外头的人却动了。
两条黑影从街对面屋檐下闪出,贴着墙根摸到驿馆后墙。
一人蹲在拐角处盯前门,另一人猫腰绕到后窗,借着墙缝里透出的微光,朝里头瞥了一眼。
屋里黑着,只看见木榻轮廓和桌边坐着的人影,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人真没跑?”后窗那人低声问。
“跑了早被拦下了。”前门那人回,“御史台下的令,谁能出这门?”
“可上头说防他传信……”后窗那人皱眉,“一个被关着的县令,能怎么传?”
“别管能不能,盯就是了。”前门那人冷哼,“赵郡守亲自交代的,说是这姓沈的滑得很,前脚刚被参,后脚就能整出证据来。咱们只管看着,进出一个人记一个。”
两人分立前后,一个盯门,一个守窗,谁也不说话,只偶尔换班搓手哈气。
夜风凉,站久了腿僵,但他们不敢走远,连小解都憋着,生怕错过什么。
他们不知道的是,该送的信,早就送出去了。
就在他们蹲守前两个时辰,阿四已骑马冲出南门,马蹄踏碎官道霜色,一路往东疾驰。
新安的方向,火把都没熄。
而此刻沈砚坐在这屋里,胸前徽墨酥盒子硬邦邦地顶着胸口,他伸手摸了摸,指腹蹭过纸盒边缘,低声道:“阿四马够快,路也熟。”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保证。
他没睁眼,也没去看窗。
他知道外面有人盯着,可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阿四有没有赶到,周墨有没有醒,楚墨那汉子会不会连夜整理活计册子。那些才是能救命的东西。
至于眼前这几双眼睛?不过是赵承业不甘心输,最后扑腾两下的手脚罢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又松了些。
不是怕,也不是怒,就是一种“你折腾吧,反正我早有准备”的踏实。
屋外,后窗那人还在盯着。
他看见沈砚动了动,像是伸手碰了胸口,又收回,然后重新靠回椅子。
动作平缓,毫无异常。
他皱了皱眉,低声对前门那人说:“里头没动静,连灯都不点,真在等?”
“等呗。”前门那人啐了一口,“还能咋?他又不能飞。”
两人继续守着,像两截插在夜里的木桩。
他们不知道自己盯的,只是一个空壳。
真正的消息,早已奔出百里之外。
沈砚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新安的地图:水渠从山口下来,拐个弯进梯田;栈道贴着崖壁,通到墨风寨脚下;药铺门口那棵老槐树,秋天落叶子时扫都扫不完。
还有周墨那间主簿房,案上永远堆着三摞公文,最左边那叠是各村上报的粮产。
他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那些东西还在,人还在,账本和手印还在,他就输不了。
他不怕等。
他怕的是等不来。
但现在,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人。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手指却慢慢收拢,攥住了桌沿。
下一刻,门缝下的暗影微微一晃。
有人在外头走动。
不是差役巡查的脚步声,而是更轻、更慢的移动,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
沈砚没动。
他知道那是盯梢的人换了位置。
他也不在乎。
他只在心里默了一句:
等吧,谁都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