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墙根打转,沈砚听见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不是巡更的梆子响,也不是盯梢人换班时的窸窣,是实打实的脚步,带着木托盘的轻磕声,一步步走近。
他缓缓睁眼,没动身子,只把搭在桌沿的手往回收了半寸,坐姿稍稍正了些。
门被敲了两下,不重,但清晰。
“饭来了。”门外是个年轻声音。
沈砚应了一声:“进。”
门开,一股饭菜气飘进来。
是个穿灰布短打的小二,二十出头,瘦脸,端着个木托盘,上头一碟粟米饭、一碗菜羹、一小块酱肉。
小二低着头,把托盘搁在桌上,动作麻利却不急,顺手还从袖里摸出个小油纸包,放在饭边。
“灶上多蒸了点酱豆角,给您添一口。”小二说着,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屋里两人听见。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接过那油纸包,入手温热。
他撕开一角,闻了闻,是家常味儿,没放香料,但火候到了。
“你还挺会做人。”沈砚笑了笑,把油纸包放下,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是早上阿四临走前塞给他的,路上没舍得吃,一直揣着。
他递过去:“你也站一天了,垫垫肚子。”
小二愣住,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慌:“这……这不合规矩。”
“又不是公账上的,我私带的。”沈砚语气平平,“你送饭,我给口吃的,谁也不欠谁。”
小二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攥在手里,没往怀里塞,也没当场吃。
沈砚低头看饭,筷子没动,随口问:“外头风大,今晚还能睡个安稳觉不?”
小二站在桌边没走,听他问,回道:“天冷,倒没人闹事。就是南城那边,几个地方官来述职的,夜里吵了几句,差役去劝了才消停。”
“哦?”沈砚抬眼,“都是哪来的?”
“九江郡守也来了。”小二声音低了半分,“住在西驿,听说是为参人来的。”
沈砚点头,不动声色:“赵承业?”
“是。”小二顿了顿,见沈砚脸色没变,才敢继续说,“不过他在咸阳没多少熟人,御史台那边也没走通门路。听说前年有个同乡在廷尉府当差,去年贬了,现在连话都说不上。”
沈砚夹了一筷子饭,慢慢嚼着,问:“那你知不知道,御史台查案子,是听人说话算数,还是得看东西?”
小二眉头一紧,左右看了看,门关着,窗外黑着,他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爷,我在这驿馆三年,见过不少。御史大人办案,最恨空口白牙。您要是没做亏心事,别怕他们问。可您要真有把柄,哪怕一句话被人记下,也能翻出来。”
沈砚点头:“那要是有人诬告呢?”
“那就得看证据。”小二说得干脆,“前月有个县令被参贪墨,结果拿不出账本,御史直接驳了。反倒那参人的一方,被记了‘妄奏’一笔。御史大人说了——‘官场有争,法度无偏’。”
沈砚嘴角微动,没笑,但心里松了一截。
他低头扒了口饭,又问:“像赵郡守这样的人,在京城能找谁撑腰?”
小二摇头:“撑不了。他没靠山,也没送过礼。听说早年想拜个门子,人家嫌他太抠,连茶都没喝他一口。现在来一趟,连请客的席面都摆不起,全靠旧关系硬撑。”
沈砚听完,没再问。
他把碗里的菜羹喝了大半,酱肉剩下一点,没动。
油纸包里的酱豆角也吃了两口,味道一般,但他吃得认真。
小二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欲言又止。
沈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淡淡道:“多谢你这顿饭。”
小二一怔,随即明白这话不止是谢饭。
他低头应了声“该当的”,转身去开门。
手刚搭上门栓,又停下,回头看了沈砚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内重归安静。
沈砚没动,坐着没起身,也没去窗边看。
他知道外面还有人守着,前后门都有眼线。
但他不怕了。
他靠回椅背,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面。
赵承业在咸阳没人脉,御史台讲凭据——这两条就够了。
他不怕对质,就怕对方能一手遮天。
现在知道遮不住,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总算松了半寸。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徽墨酥盒子还在,硬邦邦地顶着胸口。
他没掏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低头,看着桌上剩下的半块酱肉和空碗,忽然觉得饿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饭吃完,连锅巴都扒干净了。
三更已过,外头风小了些。
屋梁上一只老鼠轻跑而过,留下几粒灰簌簌落下。
沈砚没抬头,也没躲。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平稳。
他知道,接下来还得等。
等新安的消息,等御史的批复,等廷尉的查证使节。
但现在他不慌了。
他有证据,御史讲实据,赵承业在咸阳没人说话。
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包袱底下压着的美食地图,没拿出来,也没去想老秦烤肉的事。
他只是静静坐着,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判断是不是巡更。
然后他又闭上眼。
这一次,是真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