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县衙后堂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墨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馍，眼睛盯着桌上那张从驿站快马送来的公文抄本。
竹简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沈县令被参奏私通墨家，暂居驿馆候查。”
他没动声色，把馍塞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的时候才叹了口气。
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半个时辰后，六名村民代表陆续进了县衙侧厅。
有老农，有里正，也有跑过商路的庄户汉子。
他们都是前些日子新安推选出来准备去郡城交粮册、报民生的代表，原定下月初动身，如今行程未改，方向却得换一换。
周墨站在堂前，没穿官服，只披了件旧灰袍，说话也直来直去：“昨夜咸阳来信，沈大人在城里被人告了，说他勾结墨家匪类，图谋不轨。眼下还没定罪，也没人抓他，就是不让出城门，等朝廷派人下来查。”
底下一片静。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先开口：“查啥？查他修水渠花了多少工钱？还是查他给咱们发的抗寒麦种是真是假？”
“查的就是这些。”周墨点头，“可光我们心里清楚没用，得有人去说。”
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站起身：“我去。我认得路，去年跟着车队去过咸阳南市卖山货，来回走了二十八天。我不怕累。”
“我也去。”老汉拍腿，“我会写字，能帮着递状子。沈县令没让我们多交一粒米，反倒教堆肥、改犁头，让坡地也能打粮。现在有人要冤他，咱们要是装不知道，那就是忘恩。”
话音落下，又有三人表态要走。
有人说自己儿子在郡城衙门当差，能搭上话；有人说家里存了干鳜鱼和新炒的茶，带去路上换饭吃；还有个妇人低头缝了个粗布袋子，里面装着一枚磨平边的铜钱，说是给孩子压惊用的，如今孩子病好了，这钱该还给沈大人。
周墨听着，没拦。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动。
他们只是不想看着一个说实话、办实事的人被白泼脏水。
“你们要去，我不拦。”他说，“但得明白，这不是公差，没人给盘缠，也没官文保行。去了咸阳，能不能见着御史台的人，能不能递上话，全看运气。路上风餐露宿，万一碰上劫道的、关卡扣人的，都得自己扛。”
“我们知道。”老汉说，“可沈县令当初来新安时，也不比我们多带什么。他一个人，敢对着赵承业说‘渠必须修’，敢把徽墨酥塞到郡守小舅子手里说‘这是孝敬，也是警告’。他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厅里又静了一阵。
最后是那个跑过商路的汉子开了口：“东西我们自己准备。干粮、水囊、替换鞋袜，各家凑点力气就行。倒是文书——得您出面写个说明，讲清楚楚墨造犁、修栈道是经县衙备案的活计，工钱、材料都有账可查。不能让人说我们是一窝蜂去闹事。”
周墨点头，从袖中抽出早已拟好的三页纸：“我已经写了。一份是楚墨在新安做的工程明细，一份是粮产变化记录，第三份是百姓联名手印。你们带上，只用来陈情，不求赦免，不讨封赏。就一句话——新安人不说假话，沈县令没做亏心事。”
众人应下。
散了会，各自回家收拾。
不到两个时辰，东西陆陆续续送到了县衙后院。
一筐晒得透干的鳜鱼，用竹叶包着，说是特意挑了江里最肥的一批，腌了七日才晾上房顶；两锭徽墨，黑亮如漆，是村里老匠人连夜磨料压模制成的，盖着“新安”二字小印；一小袋新炒的山茶，香气扑鼻，是位老大娘翻了三座山采的春尖，舍不得喝，全拿出来了。
还有个青布小包，打开一看，是个歪歪扭扭缝的平安符，针脚粗，线头都没剪净。
送来的邻家嫂子说：“是我娘缝的，她不识字，只会念‘平平安安’四个字，一边念一边缝，缝了整整一夜。她说，当官的也好，种地的也罢，只要心正，老天就护着。”
周墨看着这些东西，没说什么，只让人一一清点登记，装进两个结实的藤箱里。
他亲自在箱盖内侧贴了封条，写下“新安百姓所托，非为私礼，只为证言”十二个字。
临到傍晚，六人小组定了下来：老汉李根、识字的里正赵四、跑过商路的王大牛，再加上两名年轻力壮的后生负责赶车护行。
他们明日一早出发，走官道，昼夜兼程，争取十五日内赶到咸阳。
周墨送他们到衙门口，天已擦黑。
“记住，”他说，“去了不闹事，不跪不哭，只陈述事实。问一句答一句，有证据就递，没问就不掏。别让人说新安人不懂规矩。”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转身要走时，李根忽然停下，回头问：“周主簿，能给我们带句话吗？”
“你说。”
“就说……新安的麦苗绿了，渠里的水满了，药铺前头每天都有人排队领防春瘟的汤药。告诉他，大家都好，只盼他平安回来。”
周墨默了几息，点头：“这话，我一定带到。”
夜风拂过县衙门前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箱子里的干鳜鱼静静躺着，徽墨泛着暗光，平安符的红绳在暮色里晃了一下，像一滴未落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