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闭着眼,呼吸均匀,但没睡。
屋外风声小了,连老鼠跑过梁上的动静都听得清。
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点两下,像在数心跳。
刚才那顿饭吃得踏实。
不是因为酱肉多香、米饭多软,而是小二那几句话,落得准,砸得实。
“御史台办案,最恨空口白牙。”
“您要是没做亏心事,别怕他们问。”
“得看证据。”
这三句,比热汤还暖胃。
他脑子里把这几句话来回翻了三遍,越嚼越有味。
赵承业想拿个名头压人?
在这咸阳城,没人认他这张脸。
前年同乡被贬,现在连门路都走不通,更别说买通御史台的人。
这种小官在外头逞威风还行,真进了京,连杯茶都递不进去。
而御史台呢?
讲的是凭据,是实录,是白纸黑字的公文。
自己手上有什么?
楚墨修的栈道记了工钱,曲辕犁造了多少架都有册子,粮产涨了多少,周墨一笔笔记着。
就连村民送芋艿、腌鱼的事,他也让林阿禾写进民生日志里——不是为了显功,是防着哪天被人泼脏水。
现在脏水来了,但他不怕。
因为他清清白白,账本也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一道,照在包袱角上。
那张咸阳美食街的地图还压在底下,边角微微翘起。
他没去碰它,也没再想“老秦烤肉”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香。
这事不急。
眼下最要紧的,是等。
等廷尉府批下查证使节,等驿馆门口再响起那熟悉的脚步声,等一封公文递到他手里,上面写着“新安所报属实”几个字。
只要这几个字落地,赵承业那点小心思就全破了。
参奏不成,反落个“妄奏”罪名,轻则罚俸,重则贬官。
而他沈砚,不仅能洗清名声,还能顺顺利利完成述职,带着徽墨酥和账本回新安。
想到“回新安”三个字,他胸口松了一下。
新安现在该是初春了吧?
梯田边上有人补渠,药铺前头排着看病的老人,楚墨说不定又在鼓捣什么新工具,苏青芜早晚要熬一锅防春瘟的药汤,让各家领回去煮。
他不在的这些天,那些事还得照常运转。
他信周墨能稳住衙门,也信林阿禾不会漏掉任何一笔进出账。
可终究,还是得他自己回去才安心。
县令这个位置,他嘴上说“摆烂”,其实一步都不敢松。
他图什么?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也不是为了面见始皇听几句夸奖。
他就图个心安——新安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上学堂,老人病了有药医。
就这么简单。
可就这么简单的愿望,偏有人要拿权势来压,拿构陷来搅。
沈砚冷笑一声,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赵承业怕什么?
怕新安变好。
怕一个原本垫底的穷县,突然粮产翻倍、商路畅通、百姓送芋艿感谢父母官。
这种事传上去,朝廷一查,自然要问:别的县怎么就没这本事?是不是你们这些郡守不作为?
所以他要掐在萌芽里,要把“私通墨家”这种大帽子扣下来,想把他沈砚赶出官场,最好发配去修长城。
可惜,他忘了这是咸阳,不是他九江郡那一亩三分地。
这里不认关系,不认虚名,只认证据。
沈砚重新闭上眼,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把心收回来,只留一个念头在脑中盘旋:等消息。
其他都不重要。
不急,也不慌。
他坐正了些,手搭在桌边,像在等一场注定会赢的对局开场。
屋外,四更将尽,天还没亮。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短促,试探性的。
沈砚没睁眼,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