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还没叫第三遍,天仍是黑的。
沈砚坐在床沿,衣裳已整好,腰带系得不松不紧,冠戴端正。
他没再翻账册,也没点灯,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发僵。
三日静候,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此刻反而听不见心跳声了。
门外有脚步。
不是巡更的慢打梆子,也不是驿卒换班的拖沓步子,是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稳、直、不绕路,一步一步朝着东厢来。
他抬眼。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沈县令。”外面人开口,声音平得像读公文,“御史台传讯,请即刻随行。”
沈砚起身,动作没滞,也没多问。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闩,门开一条缝,正对上那身青色官服。
来人面无表情,腰间木牌垂着,绳结新换过,看得出是刚领的差事。
“知道了。”沈砚说。
他跨出门槛,顺手带上房门,咔哒一声落锁。
钥匙揣进袖袋,贴着内襟,和账册搁在一边。
两人并肩走,不说话。
驿馆院子空荡,守夜的卒子蹲在檐下,见了也没起身,只拿眼尾扫了一道。
沈砚目视前方,步子不大不小,跟在青衣人半步之后,既不落后,也不抢前。
出了院门,走上街衢。
天仍黑,但街角已有动静。
几辆运货的牛车缓缓挪动,车上插着衙署铜牌,赶车的披着旧褐衣,呵出白气。
道旁小摊支起布棚,卖浆水的老婆子正掀炉盖,炭火一亮,照见她脸上的皱纹。
沈砚目光扫过,不动声色。
这条街他走过两次,一次是初入咸阳述职,一次是被押送至此。
如今第三次走,身份未变,处境却已不同。
上次是客,这次是嫌犯;上次可抬头看宫墙飞檐,这次只能盯着前面那双官靴后跟。
街面渐宽,官道中央铺着长条青石,专供骑马官吏通行。
沈砚走侧道,土路未干,夜里落过一阵细雨,鞋底沾泥,每一步都沉一分。
一辆马车从后疾驰而来,铜铃叮当,驾车的小吏扬鞭喝道:“让道!察令出巡!”
青衣人往边上一闪,沈砚也跟着退。
马车掠过,带起一阵风,尘土扑在袍角上。
他没拍,也没皱眉,只等车过,继续前行。
“你走得稳。”青衣人忽然说了一句。
沈砚没接话。
他知道这话不是夸。
这是试探——一个被参奏“私通墨家”的县令,三天闭门不出,今日突然召见,若心里没底,早该慌神乱步。
可他不急不缓,连呼吸都没乱,反倒让人摸不清深浅。
那就别摸。
他低头看了眼前方街口。
十字道口立着一座坊表,上书“御史台辖界”四个大字,两旁卫卒执戟而立,甲叶泛着冷光。
再过去三百步,便是那座灰墙高檐的衙门,门匾漆黑,字如刀刻。
青衣人脚步没停。
沈砚跟上。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炭灰味,还有一点不知哪家蒸饼的焦香。
他鼻翼微动,想起自己昨夜没吃晚饭,今晨也没进食。
饿是饿,但不打紧。
这时候,肚子叫比心乱好。
又过一道岗哨,卫卒验了木牌,放行。
街面更肃静了。
往来官吏皆低语,见了青衣人纷纷避让。
沈砚感受到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幸灾乐祸。
但他不偏头,不回避,只盯着前面那道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记下沿途每一处细节:哪段路修过,补的是碎石还是整砖;哪个衙署门口增了岗;哪条岔道多了个暗哨。
这些都不是闲看,是保命的本事。
御史台的墙越来越高,影子压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青衣人终于开口:“到了。”
沈砚抬眼。
高门在前,石阶九级,两侧黑甲卫士如石雕般矗立。
门未开,但里面灯火通明,显然早已有人候着。
他站定,整了整袖口,手滑过胸前——那里有个硬物贴着心口,是徽墨酥盒子,周墨塞给他的,说是“百姓心意,别丢了”。
他没丢。
也不会丢。
青衣人转身,看了他一眼:“随我进去,御史台要听你补充说明一些情况。”
沈砚点头。
两人踏上第一级石阶。
风卷起袍角,吹得腰间玉佩轻响。
第二级。
第三级。
他们的身影被门洞吞去一半,另一半还映在青石路上,拉得细长。
第四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