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级石阶踩实,沈砚的靴底碾过青石接缝处的一道裂痕。
风从门洞深处涌出,带着纸墨与冷铁混杂的气息。
他没再摸胸前的徽墨酥盒子,手垂在袖中,指节仍有些僵,但呼吸已稳。
厅堂比三日前更亮。
六盏铜灯悬梁,照得案牍如雪。
御史大人端坐主位,面前摊着几卷文书,指尖正压在一册封皮泛黄的簿子上。
查证官员立于左下方,褐色官服未沾尘,腰牌朝前,显然是刚回城便直入此地。
沈砚站定原位,不靠不倚,也不抬头看赵承业。
那人坐在客席,袍角整得一丝不苟,嘴角还挂着半分冷笑。
可当查证官员起身时,那笑像是被水浸了,一点点往下沉。
“启禀御史大人。”查证官员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撞在梁柱间,“卑职奉命赴新安,核查九江郡守赵承业所奏‘私通墨家’一案。”
他顿了顿,翻开手中册页。
“经查,新安县令沈砚治下,确有楚墨其人,身份为前墨家遗脉,现居新安县城后街,无兵甲、无聚众,日常以造农具、修道路为务。”
赵承业的手指在案沿轻轻一敲。
查证官员继续:“卑职走访三村六里,问百姓共计八十七户。凡提及楚墨者,皆言其造犁省力,一日可耕两亩;修栈道三段,连通山外商路,使鱼盐入村不绝。另有老农李根称:‘若无此人,我家麦田至今还是肩挑水灌。’”
御史大人翻页,动作轻缓,像是在核对什么。
“粮产一项,亦属实。”查证官员声音未变,“据县仓登记,今岁春粮入库较去年增三成七,其中梯田区增幅最高,达五成。卑职亲验仓中粟米,颗粒饱满,无霉烂掺杂之象。”
沈砚依旧低眼。
但他听见了——听见自己熬过的那些夜,带着衙役堆肥、测坡度、盯播种的日子,终于从别人嘴里说了出来。
不是他自辩,是官差查实的话。
“再查谋逆之举。”查证官员合上一页,抽出另一份,“卑职明访暗察,未见楚墨与任何可疑之人往来。其所居屋舍简陋,无兵器库、无密室地道。且新安百姓对其并无避讳,孩童见之呼‘楚匠’,老人遇之让座奉茶。”
他抬眼,直视御史:“八十七人中,无一人言其有反心。反有多人称,若朝廷疑此人,实乃寒了实干者之心。”
赵承业猛地吸了一口气。
查证官员最后道:“另附账本两册、百姓按印证词三十六张,均已封存呈交。所有材料,皆由新安县衙依规出具,经两名里正、一名村医联署作保。”
他说完,将手中文书双手递上。
御史接过,低头细看。
灯影落在他脸上,眉峰微动了一下。
厅堂静得能听见册页翻动的声响。
沈砚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他知道现在不用说了。
证据已经摆在桌上,不再是他在孤腔喊冤,而是整个新安的声音,顺着这道公文,传到了咸阳。
赵承业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查证官员退回原位,像完成了一件寻常差事那样平静。
御史大人合上最上面那份文书,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
沈砚抬起眼,只抬了一寸。
他看见御史的目光扫了过来,又缓缓移开。
风从高窗吹进,掀动了角落里一卷未收的布告。
赵承业的袖口微微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