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掀动角落里一卷未收的布告,扑簌作响。
御史大人指尖在封皮上轻叩两下,目光缓缓抬起,扫过堂中三人。
赵承业喉头一滚,咽下那股翻上来的腥气。
他不能坐在这儿等死。
“荒唐!”他猛地拍案,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抖,“这都是假的!什么百姓证词、什么按手印,全是沈砚一手炮制出来的把戏!”
堂内灯火晃了晃。
沈砚依旧垂着眼,站得笔直,像根插进地里的木桩。
他没看赵承业,也没动,只是袖口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寸——他知道,狗急跳墙了。
赵承业喘了口气,强行稳住声线:“那些村民,哪个不是被他收买了嘴?许了田,给了粮,还发工钱修水渠!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谁会不听县令的话?说一句好话,就能换半袋粟米,换一块能种的地!他们当然都说楚墨是好人!”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是要把空气填满,生怕别人插嘴。
“一个逃荒的匠人,能在短短几个月里造出犁、修通路?还让全县百姓替他说话?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是沈砚早就串通好了,拿官府的钱粮做人情,笼络民心,为的就是今天在御史台前演这一出‘万民拥戴’的戏!”
他斜眼盯向御史:“大人明鉴!此人表面治县,实则结党营私,以小恩小惠买通乡野愚民,图谋深远!若不严查,日后必成大患!”
御史没应声。
只低头翻开手中那份百姓证词册子,一页页往后翻。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赵承业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
“您……您要证据?”他声音忽然拔高,“这种事,哪有什么白纸黑字的证据!难道还能指望他们自己站出来说‘我收了好处所以作伪证’不成?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是官场常情!”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砚在新安一手遮天,谁敢说个不字?谁敢不顺着他的意思来?这些所谓的‘走访八十七户’,不过是走个过场!查证官员去了,百姓自然知道该说什么!大人,这不是证据确凿,这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啊!”
御史终于抬眼。
目光平静,却像压了一座山。
赵承业被看得一滞,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狠了,语气太急,反而不像指控,倒像是在挣扎。
他强行放缓声音:“卑职……只是提醒大人,莫要被表象所欺。民心这东西,最容易被收买。一碗热饭,一尺布,就能让人感恩戴德。沈砚正是深谙此道,才敢如此猖狂。”
他说完,伸手去端案上的茶盏,想借喝水稳住手。
可指尖刚碰杯沿,就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赶紧缩回,攥紧了袖口。
御史仍不言语,只将证词册子轻轻合上,又拿起另一份——新安仓禀记录。
他翻到春粮入库那页,停住,看了一会儿,再抬眼时,视线落在赵承业脸上。
“你说他收买百姓。”御史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那你可有凭证?何人收了何物?何时交易?由谁经手?可有人证?可有账目?”
赵承业一僵。
嘴张了张,没出声。
“没有?”御史追问。
“这……这种隐秘之事,自然不会留下痕迹……”他艰难开口,“但卑职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绝非空穴来风!沈砚此人,惯会装模作样,煮个火锅、做点点心,就敢自称爱民如子!实则不过是以小利惑众,行结党之实!”
“所以。”御史打断他,“你拿不出任何证据,只能靠猜?”
赵承业喉咙发干。
“卑职……卑职所言,皆出于对朝廷纲纪之忧……并非……并非无的放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也慢了,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到气。
御史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沈砚。
沈砚这才微微抬眼。
目光只扫过赵承业的脸——那张脸此刻灰白一片,额角渗着细汗,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沈砚收回视线,重新垂首。
他知道,不用他开口了。
风又起。
布告再次被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咸阳三月市集”几个字。
赵承业坐在那里,双手死死抠着案沿,指节泛白。
他想再争一句,可想来想去,只挤出几个字:“……人心难测……不可尽信……”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御史合上所有文书,叠放整齐,置于案侧。
他没下结论,也没再问。
只静静坐着,像一尊石像。
堂内再无声响。
沈砚站在原地,呼吸平稳。
他感觉到袖中贴身藏着的那本账册,边缘硌着肋骨,硬邦邦的,很真实。
他知道,这场仗,他已经赢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赵承业终于彻底闭上了嘴。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