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咸阳的屋檐,一路往西沉去。
沈砚提步穿街,脚底踏过青石板的余温,身后两名衙役默然跟随,影子拉得老长。
他刚从相府出来,李斯那句“明日辰时入宫”还在耳边回荡。
风一吹,袖口空了——蜂蜜和茱萸粉都用在烤肉上,可味道已经进去了。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半道门。
接下来,只差把东西取回来。
御史台外的石阶高而冷,两尊石兽蹲在两侧,眼窝深陷,不看人。
门口值守的官吏见是沈砚,脸色微变,却没拦。
一名衙役上前递上取物文书,对方低头查验后,转身进了门房。
沈砚站在阶下,双手垂袖,不动声色。
怀里还揣着那份底气——李斯点头的事,不是谁一句话就能翻过去的。
脚步声却在这时响起。
急促、沉重,带着一股火气从门内冲出。
赵承业一身郡守深服,大步跨出御史台正门,脸色铁青,直直挡在沈砚面前。
“沈砚!”他声音劈下来,“别以为李斯护着你就没事!陛下绝不会信你的鬼话!”
风停了一瞬。
沈砚缓缓抬眼,看着眼前这张脸——曾经在他初到新安时趾高气扬索要“孝敬礼”,被他塞了一盒徽墨酥打发走的嘴脸;也是在御史台连参三本,妄图把他钉死在“结党谋逆”罪名上的嘴脸。
他嘴角一动,不是笑,是冷笑。
“赵郡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你还是先担心自己扣赈灾粮的事吧。”
赵承业瞳孔一缩。
脸上的血色猛地往上涌,嘴唇张了张,像是要吼什么,又硬生生卡住。
他当然知道那账册——林阿禾偷抄的那一份,上面每一笔银粮去向都清清楚楚,霉变的是哪仓、卖钱的是哪批、进了谁的口袋,写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沈砚站在这里,背后有李斯撑腰,手里有稻种犁具,明天就要面圣。
而他,只能堵在御史台门口,靠一句“陛下不信你”来吓人。
沈砚不再看他,转头对衙役点了点头。
门房里,一名小吏捧着个木箱快步出来,另有一包袱衣物交到另一名衙役手中。
木箱不大,但结实,四角包铜,锁扣严实——里面装的是抗寒稻种陶罐和拆解的曲辕犁部件,是他从新安带出来的命根子。
沈砚亲手接过木箱,入手沉实。
他掂了掂,像掂着整个新安的分量。
“走。”他说。
一行三人迈步北行,脚步干脆,不留余地。
身后,赵承业仍立在石阶之上,手指攥紧腰间玉佩,指节发白。
他想喊,想喝令,想让人把这箱子当场打开搜查——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已经失了先手。
沈砚走得很稳,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桩。
他知道赵承业不会甘心,这种人,越被戳中痛处,越会反扑。但他不怕。
他有证据,有百姓,有能让人吃饱饭的实绩。
这些,比官阶更硬。
街巷渐深,灯火零星亮起。
前方拐角处,一家客栈的布招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写着“安”字。
沈砚脚步未停。
他知道今晚得把东西再理一遍,稻种要防潮,犁具要检查有没有损坏,明日入宫,不能出一点岔子。
木箱在手,步履不停。
身后的御史台渐渐隐入黑暗,台阶上的人影也终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