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上的烤肉刚离架,香气像潮水一样漫过厨房门槛,顺着回廊往外淌。
沈砚没动,只将铁签轻轻一抖,油珠滚落进火堆,“噼啪”炸起一串细响。
他低头从竹筐里取出一只粗陶盘,把最完整的一块羊腿肉夹上去,动作不急也不慢。
廊外脚步声由远及近,青砖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那人穿着深衣大袖,腰佩玉环,面无须却眉骨凌厉,正是当朝丞相李斯。
他站在厨房门口,鼻翼微动,目光先落在那盘肉上,又缓缓抬起,盯住沈砚。
“这味儿,是从你这儿出来的?”
李斯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压人。
沈砚放下铁签,双手捧起陶盘往前递了半步:“回大人,是用新安蜜茱调的料,刚烤好。”
李斯没接话,径直走近,伸手从盘中取了一小块肉,放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眉头起初紧锁,像是防着什么陷阱,可嚼到第三下时,眉梢忽然松开。
他咽下肉,舌尖在上颚轻顶了一下,又捻起一块,再次送入嘴中。
“香。”
他终于吐出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一句,“嫩。”
旁边厨子原本缩在门边不敢出声,这时也忍不住低声道:“回丞相,这县令自己调的蜜汁,没用府里盐酱。”
李斯看了他一眼,厨子立刻闭嘴退后。
李斯转回头,盯着沈砚:“你一个七品县令,不在堂上理事,跑我厨房来烤肉?”
沈砚站得笔直:“稻种、犁具都已备齐,只等明日入府复命。今日借相府灶火,试一道地方风味,原想若合口味,也算新安一点心意。”
李斯哼了一声,没拆穿他这话里的巧劲。
他又吸了口气,仿佛要把空气中残留的香味全收进肺里,然后道:“你这手艺不错。更难得的是——还懂民生。”
沈砚没应,也没谢,只微微垂首,像是把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李斯踱了两步,忽然停住:“明日辰时,你随我入宫见陛下。”
沈砚瞳孔微缩,抬眼看向李斯,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明日天气尚可”。
“把稻种、曲辕犁都带上。”
李斯背过身去,袍角轻摆,“好好跟陛下说说,你是怎么让新安那片穷山恶水,长出二百斤稻谷的。”
沈砚立刻躬身:“是!下官遵命。”
李斯没再看他,转身便走,脚步沉稳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着最后一丝焦香,在梁柱间绕了一圈,慢慢散了。
厨子这才敢上前,低声问:“丞相真要带您见陛下?”
沈砚没答,只伸手将空陶盘放在灶台边,又仔细把铁架擦净,收进竹筐。
他拍了拍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拎起装着稻种和犁具的布袋与竹筐,转身走出厨房。
天光已斜,暮风渐起,相府仪门外石阶冷硬。
沈砚立于门前,手中物什齐全,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他没有立刻下阶,而是静站片刻,望着宫城方向的天空——那里云层厚重,看不出晴雨。
他知道,这一趟宫门,不是赏菜,是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