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烧得比昨夜稳,火苗贴着灯芯直直地立着。
沈砚坐在桌边,木箱锁扣咔哒一声咬紧后就没再动过。
他没躺下,也没靠墙,就那么正襟危坐,像根插在地上的桩子。
窗外更鼓早歇,街面静得能听见瓦片上露水滑落的轻响。
敲门声来得不急不缓,三下,顿了顿,又三下。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青袍侍从,腰间挂相府铜牌,手里捧一卷竹简,神情规矩得像是刻出来的。
“奉丞相命,传入宫礼仪。”
侍从递上竹简,声音平得像念公文,“明日辰时,随李相入宫觐见陛下。跪拜礼不可缺,言语须恭敬,不得指陈朝政,不得僭越称述。”
沈砚接过竹简,没急着看,只点头:“我知道了。”
侍从却没走,反而压低了点声音:“话是这么说,但您也别把‘恭敬’当‘拍马’。咱们丞相特意交代——”
他顿了顿,像是确认四下无人,“陛下喜欢实在人,讨厌那些满嘴云山雾罩的。您有什么说什么,别搞虚头巴脑那一套。”
沈砚眼皮一跳。
“真这么说?”他问。
“千真万确。”
侍从嘴角微扯,像是笑,又不像,“前日有个郡守献祥瑞,说他那儿出了五彩鸡,引得凤凰来栖。陛下听完,直接让人拿扫帚赶出宫门。您想想,一只鸡能引来凤凰?饿死的凤凰都比那鸡大。”
沈砚嘴角也绷不住了,轻轻咧了一下。
“所以啊,”侍从收起方才那点松动,恢复公事公办的调子,“您带的东西、说的话,只要是真的,哪怕糙点,也比花团锦簇强。丞相让我务必传到这话。”
说完,侍从拱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巷口传来马缰轻响,接着便没了动静。
沈砚关上门,把竹简放在桌上,没急着展开。
他盯着那卷竹简看了半晌,忽然伸手解开外袍,从内袋里摸出一支炭笔,又翻出一张空白竹纸,铺在桌上。
他先写下一个字:“实”。
然后一笔一划往下记:
“跪要跪,话要敬,但不说空话。”
“提水渠:三十丈,二百十一人出力。”
“磨坊:五日百石粟,楚匠造,民协力推轮。”
“稻种:陶罐密封,遇寒不死,亩产有望破二百。”
“账本附录说明已加注,箭头水流,圆圈积水,数字即产量,乡吏可识。”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回头看了一眼木箱。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不是玉器,不是祥瑞异宝,是种子、是犁具、是百姓干活的实录。
这些东西不会说话,可它们摆在那儿,谁都能看出分量。
他想起昨夜衙役那句“陛下会不会听”,也想起自己拍箱子时说的那句“天子管的是天下吃饭的事”。
现在看来,这话没说错。
咸阳这地方,规矩多得像蛛网,一层裹一层。
可偏偏有个人,在这层层叠叠的框子里,给他递了句话——“说实在话”。
不是“小心措辞”,不是“见机行事”,是“有什么说什么”。
沈砚把纸条折好,塞进袖袋最里层。
他重新坐回桌前,不再看木箱,也不再检查东西。
他知道,该准备的都齐了。
接下来,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怎么把话说清楚的问题。
他低头看着灯影里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是扶犁、搬石头、挖渠磨出来的。
这张手没拿过玉笏,没写过骈文,但它记下的数字,修过的水道,种下的稻秧,哪一件都是实打实的。
皇帝要听什么?
要听新安有多少人吃饱了饭,要听一亩地能多打多少粮,要听百姓不用再为一口净水跑十里山路。
这些事,他能说。
他也必须说。
他不需要华丽辞藻去争宠,不需要奇珍异宝去讨好。
他只需要把做过的事,原原本本摆出来。
就像他教乡民堆肥——枯枝烂叶加粪土,埋上三个月,翻出来就是黑乎乎的好土。
没人说它香,可庄稼认它,长得出穗子。
他要说的,就是这种话。
实在话。
油灯烧到了底,火苗矮了一截,光晕缩成一小团。
他没添油,也没起身。
他就这么坐着,眼眶有点沉,可脑子清明得很。
外面天还黑着,离辰时还有好几个时辰。
但他已经等到了那个能让他开口的机会。
现在,只差一步——走进宫门,站到那人面前,把新安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他伸手,将油灯轻轻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