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屋里一下子黑下来。
沈砚没动,还坐在桌边,手指搭在木箱的锁扣上,凉铁皮硌着指腹。
窗外月光斜进来一缕,照在箱子角上,映出个模糊的亮斑。
话都理清了,人也坐了一夜,可还是不踏实。
那罐稻种,从新安一路带到咸阳,过山道、穿城门、躲过赵承业的人手,不能在最后这一晚出事。
他起身,脚步轻,走到墙角把木箱打开。
陶罐静静躺在干草里,黄泥封口完整,没裂,也没潮气。
他伸手摸了摸罐身,指尖擦过一圈,干燥的。
又把罐子提出来半寸,闻了闻——没味,好。
再检查一遍封泥,用指甲轻轻刮了下边缘,硬实,没松动。
他把罐子放回去,摆正,又把干草四周压实,盖上箱盖,重新锁紧。
这一回,没急着走开,就蹲在箱子前,盯着那把铜锁看了几息。
“这一路不能再出岔子。”
他低声说,像是对箱子讲,也像是对自己说。
说完,才慢慢站起身,退了两步,靠床沿坐下。
腿有点沉,眼皮也压下来,但他没躺。
目光还落在木箱上,像怕它长脚跑了。
脑子里却滑出另一幅画面:春耕时的梯田,泥土翻新,水光映着天色,农夫弯腰插秧。
不是旧稻,是这罐里的种——抗寒,耐湿,能在山阴地活。
他仿佛看见绿苗破土,一丛丛冒出来,比粟米还密。
苏青芜站在田埂上,低头看苗根,抬手撩了下额前碎发,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知道她在笑。
她之前说过:“山阴地湿,寻常稻难活。”
那时候语气淡淡的,带着点本地人的固执。
现在他能回一句了:“这次回去,这稻种,你先试一块地,收成了,让全乡都种。”
他嘴角动了下。
不止是稻种。
西域香料他也记着。
上次听商队说,张骞要通西域,迟早有胡椒、茴香进来。
那玩意儿贵,但新安人该尝尝。
拿去换药材也好,给药铺添些新方子。
苏青芜准会挑眉:“你又乱买东西。”
他想给她带一包,顺手塞进包袱里。
不是什么重礼,就是让她做饭时多一味香。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轻,但稳,是衙役巡夜的步子。
停在门口,顿了顿。
“大人还未歇?”
声音压低,带着点试探。
沈砚应了声:“没呢。”
门开了一线,露出个脑袋,是随他来的年轻衙役,脸上有倦色,眼里却亮。
“我看您今夜气色好,”他说,“不像前几日绷着,想必明日……能说得明白。”
沈砚点头,没接话。
那衙役却自己笑了,声音轻快起来:“大人,咱们很快就能回新安了。”
他说得自然,像已经看见了青山、溪水、县衙门口那棵老槐树。
语气里没有负担,只有盼头。
沈砚看着他,没笑,也没反驳。
只是慢慢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木箱上。
是啊,快了。
只要明天把话说到,把东西摆上,天子要是肯信,他就能走。
不用等旨意追着跑,不用再看谁脸色。
回县衙,进后院,灶上热着饭,苏青芜在药铺忙完回来,他把香料拿出来,说:“顺路捎的,尝尝。”
他喉头动了动。
衙役还在门口站着,笑着,好像已经闻到了新安的炊烟。
沈砚终于开口,声音低,但清楚:“去守着吧,明早还得早起。”
衙役应了一声,关门退出去,脚步远了。
屋里又静下来。
他没躺下,也没合眼,就那么靠着床沿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月光挪了位置,照到床脚,地上一道白痕,安静地躺着。
外面更鼓没响,天还没动。
他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