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沈砚额头离地三寸,双手撑在红毯边缘,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丝沉吟,一丝松动。
他知道,火点着了。
那粒稻种被放进玉匣的动作虽轻,却是实打实的认可。
只要再往前推一步,把新安的水渠、磨坊、堆肥法全报上去,今年春耕就能批下拨款,百姓熬冬的粮荒也就真能翻篇。
他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宫人那种轻缓规整的步伐,是靴底砸在石砖上的闷响,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站住!陛下正在议事——”
守门宦官的声音猛地卡断。
“滚开!”
一声暴喝炸响,大殿厚重的铜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风卷着尘灰扑进来,吹歪了香炉里的青烟。
沈砚脊背一僵。
那人直冲而入,衣袍凌乱,冠带歪斜,脸上全是汗,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钉在沈砚背上。
是赵承业。
他竟敢擅闯咸阳正殿!
百官皆惊,却无人敢动。
秦始皇端坐龙座,纹丝未动,只是搭在玉匣边缘的手指缓缓收拢,指甲轻轻刮过匣盖,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赵承业冲到殿中,也不跪拜,直接转身指向沈砚,声音嘶哑:“陛下!沈砚呈稻种有功,然其罪更重——他尚未交代楚墨底细!楚墨乃墨家遗脉,素怀异志,今藏匿新安,实为谋反伏兵!沈砚非但不缉拿,反委以重任,此乃通贼之实,岂容轻饶!”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栈道是谁修的?磨坊是谁建的?那些机关器械,哪一件不是墨家禁术?陛下明察!此人表面为民办实事,实则豢养死士,图谋不轨!若等他羽翼丰满,新安便是第二个墨城!”
殿内死寂。
连呼吸都轻了。
沈砚依旧伏地,但肩胛骨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听得出赵承业这话的分量——这不是告他贪赃枉法,也不是参他政绩虚假,这是直接往“谋逆”上扣帽子。
在大秦,私通墨家,等同于挑战皇权根基。
他不怕查账,不怕对质,就怕这种一句话定生死的指控。
可偏偏,他说的又是真的。
楚墨确实是墨家遗脉。
也确实,在新安修了栈道、建了磨坊、造了曲辕犁。
区别只在于——一个是为了活命,一个是为了杀人。
可这些话,现在不能说。
赵承业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沈砚,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他知道这一击有多狠。
只要皇帝一声令下,沈砚立刻就得摘官入狱,别说升迁,能保住脑袋就算万幸。
秦始皇没看他。
也没看赵承业。
他的目光,从赵承业身上缓缓移开,落回沈砚身上。
那双藏在冕旒后的眼睛,原本刚因稻种亮起一丝光,此刻又沉了下去,像一口深井,看不出喜怒。
指尖在玉匣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
极轻的一声。
却像锤子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片刻后,始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带情绪:“沈砚。”
沈砚立刻俯身更深,额头紧贴地面:“臣在。”
始皇盯着他,一字一顿:“赵郡守所言,楚墨为墨家遗脉,你知情否?”
沈砚没答。
始皇再问,语气加重:“你任用此人,修栈道、建磨坊,可知其过往?是否通贼,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