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铜炉轻燃,热气裹着松香在梁柱间游走,却压不住那一片死寂。
秦始皇的手指还搭在玉匣上,指尖一动未动,像一块沉入水底的铁。
沈砚跪在红毯上,额头抵着掌心,后背湿透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凉得发僵。
他不敢抬头,但能感觉到赵承业的目光仍钉在自己背上。
那不是恨,是急,是眼看着刀子落空、猎物脱钩的暴躁。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文官列中响起。
“陛下。”
李斯出列一步,冠带齐整,语气平得像在读一份寻常公文。
“臣已让人查过,九江郡丞李大人说,新安的栈道、磨坊确实方便了百姓,楚墨自始至终没做过反事。”
话音落下,没人出声。
可这短短几句,却像一把凿子,直接撬开了卡在所有人喉咙里的那块石头。
沈砚猛地一震,手指几乎要抠进地毯里。
他知道李斯不会无的放矢,但这话是从“郡丞”口中说出的。
不是村民,不是衙役,是朝廷命官,是正儿八经的地方主官反馈!
这意味着,新安的事,已经不再是沈砚一个人在喊,而是被体制内的人实打实认下了。
赵承业脸色瞬间变了。
他原本还等着皇帝一句“证据不足”,好顺势再咬一口“私通墨家”“藏兵于民”,可现在,连郡丞都站出来作证,他这套说辞立马就成了空中楼阁。
“栈道通粮路,磨坊省人力。”
李斯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九江郡丞称,邻县已有三村派人去新安学建水磨,连颍川那边都有文书来问机关图样。此等利民事,何罪之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臣以为,若因此治罪,恐寒天下实干之吏的心。”
这话没点名,可谁都听得出来,矛头直指赵承业。
秦始皇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冕旒下的目光落在赵承业身上,声音冷得像冬夜井水。
“你说沈砚通贼,还有其他证据吗?”
赵承业张了张嘴。
他想说“栈道可藏兵”,可李斯刚说了,栈道天天有人走,邻县都在学;
他想说“磨坊能铸械”,可郡丞明明白白回了,那是用来磨面的,连图都外传了;
他甚至想扯“楚墨出身不正”,可沈砚自己都承认了,皇帝也没当场翻脸,反而让他继续说——说明这事,在陛下眼里,早就不算“通贼”。
他嘴唇微颤,喉头滚动,最终只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臣……臣……”
支吾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心全是汗,袖口已被他攥得发皱。
他站在大殿中央,冠带歪斜,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像一张被火烤过的纸,眼看就要烧穿。
沈砚依旧跪着,可肩膀微微松了些。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刚才那番辩解,是他拼着前程赌出来的活路;而李斯这几句话,则是把那条路铺成了官道,连皇帝都没法再睁眼说黑。
秦始皇盯着赵承业,看了足足三息。
没有怒斥,没有拍案,只是轻轻一抬手,指尖再次敲了敲玉匣。
“嗒。”
和刚才一样的声音。
可这一次,落下去的不再是悬念,而是审判的前奏。
赵承业双腿一软,差点跪下,硬是咬牙撑住才没倒。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来查沈砚的。
他是来给自己挖坑的。
李斯归位,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汇报了一件寻常差事。
可谁都知道,这一记助攻,直接把局势从“生死一线”推到了“胜券在握”。
沈砚低着头,额角一滴汗滑下来,砸在红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笑,也没松口气。
因为他清楚,这场仗还没打完。
赵承业还没倒,账本还没亮,真正的清算还在后头。
但现在,至少他能站着等了。
而不是跪着求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