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斜照在相府厅堂的青砖地上,沈砚提着竹盒跨过门槛,脚底未停,径直走向席间主位。
他昨夜检查过三遍的发言稿裹在布囊里贴身放着,袖袋中香料包的棱角还硌着胳膊,但他没先掏东西,也没开口讲政令。
他把竹盒放在案头,解开麻绳,掀开盖子。
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块徽墨酥,黄褐色的点心泛着油光,松烟香气混着麦香淡淡飘出。
他一手托盒,一手取酥,走到第一位县令面前,双手递上:“远道而来辛苦,这是新安百姓常吃的点心,不算贵重,但心意实在。”
那县令愣了下,连忙起身接过,低头一嗅:“好香,竟带些墨味?”
沈砚点头:“正是用了本地松烟制徽墨剩下的边角料,配上新磨的小麦粉,才有了这风味。”
他继续分发,一圈走完,厅内已响起窸窣拆纸声。
有人咬了一口,眼睛一亮;有人咂舌:“酥而不散,甜而不腻,比咸阳市面上那些蜜糕还耐嚼。”
还有人笑道:“这味道奇了,像是读书时嘴里含了块甜墨。”
沈砚站在中央,没急着拿回盒子,等了几息,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这面粉,是用我县匠人楚墨建的水力磨坊碾的——一人看管,一日可磨百斤,效率比人力快上十倍。”
话音落,厅内咀嚼声顿了顿。
一个鬓角花白的县令放下竹片,皱眉问:“水力磨坊?靠水流推轮子转石磨?这等巧构,不是墨家机关才有的?”
“正是墨家手艺,”沈砚语气平实,“但没那么玄乎。就是引山溪水入槽,冲木轮带动磨轴,结构简单,修起来不费工。我们县里一条溪流能带三座磨,春粮夏面都赶得上。”
另一人插话:“若真如此,倒是解了大难。我们那儿上百户人家共用一盘手推磨,天不亮就排队,妇人孩子抢磨争得脸红脖子粗。”
“那就不是争磨,”沈砚接得干脆,“是争时间。磨面快了,腾出手就能种地、修渠、养牲口。我们新安自打建了磨坊,连带着蒸馍都比从前松软,百姓说‘饭香了,日子也顺了’。”
众人轻笑,气氛松动。
方才质疑的老县令又问:“这磨坊,耗材多不多?木头易朽,铁件又贵,修得起,养不起吧?”
“耗材不多。”沈砚从布囊抽出一片竹简,展开上面画的草图,“轮轴用山榆木,耐泡水;磨盘用砂石,本地就能采;传动杆加个卡榫,坏了一个人就能换。楚墨算过,一座磨坊成本顶三头牛,可用十年以上。牛要吃草,人要歇息,磨坊只要流水不断,日夜不停。”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而且——它不挑人。壮劳力能管,老汉也能管,女人带着孩子守着也不累。不像手磨,得两个汉子轮番上阵,磨到半夜腰都直不起来。”
有人点头:“这话实在。我们县孤户多,鳏寡独居的老人,一顿面都磨不动,只能拿米换面,还要被中间人克扣两成。”
“那就别换。”沈砚声音抬了一分,“自己磨。一座磨坊,能顾三十户人家。你们回去要是信得过这法子,我可以把图送一份,再让楚墨派个徒弟去教几天怎么搭、怎么调水速、怎么防淤塞。”
厅内安静了一瞬。
有个年轻些的县令忍不住问:“这等好事,为何别的县没动静?”
“因为没人开头。”沈砚把竹简翻了个面,“谁都不想当出头鸟,怕砸钱打水漂。可我们新安试成了——去年磨坊一开,全县人均多吃了两斗面,今年春荒没人啃树皮。这不是吹的,是算出来的。”
他收起竹简,语气一转:“今日诸位若感兴趣,稍后我就讲讲,这背后配套的农具革新。比如曲辕犁——能让一个老头拉犁耕五亩地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