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院子里的喧闹还没散尽,那群原本半信半疑的县令们正围着曲辕犁指指点点。
有人拿竹简抄尺寸,有人拽着沈砚的随从衙役问新安用的是什么木料。
阳光斜照在犁身上,铁铧反着光,像刚磨过的刀口。
沈砚站在一旁,袖手而立,没再主动解释什么。
他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再多就是啰嗦。
东西好用,自然有人抢着要;东西不好,说得天花乱坠也没人信。
脚步声从厅门方向传来,沉稳,不急不缓。
沈砚抬头,看见李斯从偏廊走来,青袍垂地,腰间玉佩未响,但气场压得周围几声议论都低了下去。
“沈县令。”
李斯站定,离他三步远,目光先扫过那架犁,又落回他脸上,“讲得很清楚,县令们都愿意推广。”
沈砚拱手:“下官只是如实陈述,不敢居功。”
李斯没接这话,反而往前半步,声音低了些:“你当众提了楚墨、苏青芜的功劳,不贪功,难得。”
这话一出,沈砚微微一顿。
他知道李斯不是随口夸人。
朝堂之上,谁不想把事揽在自己头上?
一份政绩,十个人抢着报;一个过错,九个人往外推。
他一个小小县令,能在这种场合把匠人、医女的名字点出来,确实不像常人做派。
但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稻种是楚墨带人在山地试出来的,徽墨酥是苏青芜改的方子,水渠图是村民自己画的……”
沈砚语气平实,“我只是转述,功劳本就不是我一个人的。”
李斯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下,不是那种应付的笑,而是眼角挤出细纹的那种。
“你倒真把自己当个传话的。”
“本来就是。”
沈砚也笑,“百姓吃饱饭,县里不垫底,我就不用去修长城——图的就是个安稳,不是往上爬。”
李斯没接这话,却抬手拍了拍他肩头一处浮灰,动作随意得像个老友。
“你这人有意思。”
他说,“别人往上挤破头,你倒像是被推着走。可偏偏走得最稳。”
周围人渐渐散开,几个县令拿着图样离开,还有人回头张望,似乎还想再问两句。
李斯没走,沈砚也没动。
两人并肩站着,影子拉长在青砖地上,像两根插在土里的桩子。
“咸阳这些官,嘴上说着为民,手里攥着政绩。”
李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能做成事的不少,肯分功的没几个。你今天这一手,比送一百车粮食还厉害。”
沈砚没应,只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
刚才拉犁时蹭了点泥,还没来得及擦。
他知道李斯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技术推广会,是人心考试。
你能不能让同僚信你?
你敢不敢把背后的兄弟名字亮出来?
你做成事后,是说“我如何”,还是说“我们如何”?
他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
臭鳜鱼不是他一个人腌的,徽墨酥也不是他亲手烤的。
事情是大家一起做的,说出来,天又不会塌。
“下官只是怕一件事。”他忽然开口。
“什么事?”
“怕新安的百姓,哪天被人忘了。”
他说,“他们种田、修渠、交税,不求封侯拜相,就图个温饱。我要是不说他们的名字,谁还会记得?”
李斯沉默了一瞬。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你留名,不是为自个儿,是为他们。”
“对。”沈砚抬眼,“我是县令,但新安不是我的。它姓‘民’。”
李斯没再说话,只看着院子角落那架静静立着的曲辕犁,阳光落在弯辕上,映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风吹过来,卷起一点尘土,沈砚眯了下眼。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
他仍站在原地,嘴角含笑,没提走,也没再开口。
李斯也未动,袍角轻摆,像一尊没打算挪窝的石像。
院中只剩零星几个小吏收拾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