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泣血林的瞬间,就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冰冷的血膜。
暗红色的雾气并非均匀弥漫,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林间缓慢流转、聚散,触碰到魂体时,带来一种轻微的刺痛与迟滞感,仿佛无数细小的、贪婪的舌头在舔舐魂力。视线被压缩到不足十丈,嶙峋怪异的树木枝干在雾中扭曲伸展,宛如垂死挣扎的鬼爪,树皮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红色,有些地方甚至凝结着类似血珠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血腥与腐败气息。
脚下的“土地”则是腐烂的落叶、不明生物的碎骨与粘稠的暗红色泥沼混合而成,踩上去软滑而令人不安,每一步都可能深陷或触发未知的危险。
“跟紧,不要触碰任何树木或地上的不明物体。”冷千礁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前方引路。他对这种恶劣环境的适应力最强,此刻已进入一种近乎本能的高度警戒状态,身形在林间雾霭中时隐时现,如同真正的幽灵。
槐安居中,将感知与“望月一号”的规则探查结合到极致。他能“看”到雾气中混杂着浓郁的怨念、血煞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于此地古老邪恶祭祀残留的亵渎规则。这些规则碎片如同无形的利刃,不断试图侵蚀心神,勾动内心深处的恐惧、暴戾与绝望。他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运转“养魂安神诀”并借助“望月一号”的安定之力,才能保持灵台清明。
方舆紧跟在槐安身后,一手握着地脉感应石,另一只手攥着那枚“避煞护心坠”,指节发白。他年轻的心神在如此可怖的环境中承受着巨大压力,脸色比在枯骨滩时更加苍白,呼吸(魂力脉动)也略显急促。但他眼神依旧专注,努力感应着脚下泥沼深处地脉的微弱流向,为队伍指引着相对安全的方向,同时竭力抵抗着雾气中无孔不入的负面意念侵蚀。
秦牧落在最后,手中的玉板光芒稳定,记录着环境参数、队伍状态以及沿途发现的任何异常痕迹——比如泥沼中偶尔出现的、带有血卫靴底纹路的脚印,或是树枝上挂着的、新的暗蓝色布条。他的气息依旧收敛得很好,但槐安能感觉到,这位观察员的魂力运转比之前更加凝实、谨慎,显然也感受到了此地远超预期的凶险。
林间死寂,只有众人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偶尔踩碎枯骨的细微声响。但这种死寂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压力,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血雾似乎变得更加浓郁,颜色也由暗红转向一种令人不安的深紫红色。树木的形态也越发怪异,有些树干上竟浮现出模糊的、痛苦扭曲的人脸轮廓,枝叶无风自动,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如同窃窃私语。
“小心,我们可能接近某个‘煞气节点’或者古老祭祀残留的核心区域了。”方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手中的地脉感应石正发出微弱的、不稳定的光芒,“地脉在这里极其紊乱,而且……有种被强行扭曲、抽离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吮吸’地脉的力量。”
槐安心头一凛。这种感觉,与沉鳞渊那“血祭共鸣阵”抽取地脉与生魂之力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加原始、野蛮。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冷千礁突然停下,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一片覆盖在泥沼上的、颜色特别深暗的腐烂树叶。
树叶下,露出一小片相对“干净”的黑色泥土,泥土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未干涸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透着邪异气息的符号——一个扭曲的圆圈,内部是几道交错的、如同滴血利爪般的划痕。
“新鲜的血祭标记。”冷千礁的声音冰冷,“血卫留下的,不超过两个时辰。这是他们内部用于标识‘危险区域’或‘献祭完成区’的暗号。看来,他们不仅穿过了这里,还在这里……进行了某种小规模的‘处理’。”
处理什么?伤员?还是……“黑玉棺”里不稳定泄露出的东西?
“绕开这个区域。”槐安当机立断。他不确定这标记意味着单纯的警告,还是某种触发式的陷阱。
队伍立刻转向,试图从侧面绕过这片被标记的区域。他们刚刚偏离原定路线不到十丈——
异变陡生!
四周浓郁的深紫色血雾,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骤然剧烈翻滚起来!雾气中,那些原本只是模糊低语般的枝叶摩挲声,瞬间放大,变成了无数凄厉、怨毒、充满痛苦与诅咒的嘶喊与哀嚎!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层层叠叠,直接冲击神魂!
“稳住心神!是怨魂幻听!”槐安厉喝一声,同时全力激发“望月一号”的安定领域!淡金色的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勉强撑开一片约三丈方圆的“净土”,将那直透魂髓的鬼哭神嚎隔绝在外大半。
然而,这幻听仅仅是开始!
雾气翻滚中,一道道模糊的、由血雾和怨念凝聚而成的扭曲身影,缓缓浮现!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张牙舞爪的恶鬼,时而如痛苦挣扎的人形,发出无声的咆哮,向着被淡金光晕保护的四人蜂拥扑来!它们撞击在光晕上,发出“嗤嗤”的消融声,但前赴后继,源源不绝,竟让“望月一号”的安定领域微微震荡起来!
“是‘泣血林’本身积累的万年怨念被引动了!”方舆惊骇道,手中的地脉感应石疯狂闪烁,“那个血祭标记……恐怕不只是警告,更是一个‘引子’!血卫用某种方式激活了这片区域的残留怨煞!”
“不能被困在这里!”冷千礁眼神凶光一闪,反手拔出背后一对分水刺般的短刃,刃身上幽蓝符文亮起,“大人,我带路,杀出去!方舆,跟紧我指的方向!”
“走!”槐安没有犹豫,维持着安定领域,与冷千礁并肩向前冲去!方舆和秦牧紧紧跟随。
淡金色的光晕如同在血色狂潮中逆流而上的小舟,不断被怨念身影冲击、消磨。槐安能感觉到“望月一号”传来的压力,器灵的意念带着明显的吃重感,但依旧坚定地维持着领域的稳定。他不断将自身魂力与融合力量注入,与器灵共同支撑。
冷千礁则如同出闸的猛虎,短刃挥洒间,幽蓝的刃光精准地斩灭一道道扑到近前的怨念身影,为队伍开辟道路。他的动作狠辣果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露出多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彪悍战力。
方舆咬着牙,一边努力维持地脉感应,为冷千礁指引着怨煞相对稀薄、地脉稍稳的缝隙,一边还要抵抗着领域外那无孔不入的负面意念余波。他感到魂力在飞速消耗,胸口发闷,眼前甚至开始出现淡淡的血色重影。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一股温和而稳定的魂力渡了过来,同时耳边响起槐安沉静的声音:“凝神,跟着我的魂力运转安神诀。”
那股魂力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包容与镇定,如同寒夜中的篝火,瞬间驱散了方舆心头的寒意与幻象,让他几乎涣散的心神重新凝聚。他感激地看了槐安一眼,连忙依言运转法诀,感觉压力顿时轻了不少。
秦牧跟在最后,玉板的光芒几乎被他催动到极致,不仅记录着怨煞的强度、攻击模式、领域的消耗数据,更在快速分析着怨念狂潮的流动规律。他忽然扬声,声音在鬼哭神嚎中依旧清晰冷静:“左前方十五丈,怨煞流动有间歇性缺口,周期约三息!缺口指向东北,与方舆感应到的地脉稳定方向基本一致!”
“好!”冷千礁低喝一声,刀光更疾,向着秦牧指出的方向猛冲!槐安立刻调整领域方向,全力向那个缺口突进!
果然,在付出了“望月一号”领域能量加速消耗、冷千礁手臂被一道格外凝实的怨念利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魂体)伤口的代价后,四人终于险之又险地冲出了那片被彻底激发的怨煞狂潮区域!
身后的鬼哭神嚎声随着他们离开核心范围而迅速减弱,重新变成了令人不安的低语。周围的雾气颜色也变回了相对“正常”的暗红色。
四人靠在一株特别粗大、树皮龟裂如鳞片的怪树下,剧烈喘息。冷千礁撕下衣襟,快速包扎着伤口,伤口处缭绕着丝丝黑气,正在被他的魂力缓慢逼出。方舆几乎虚脱,靠着树干滑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秦牧的玉板光芒黯淡了不少,显然刚才的全力分析和记录消耗巨大。
槐安的情况稍好,但魂力消耗也不小,更让他心疼的是“望月一号”。暗金色的匣身光泽略微暗淡了一丝,器灵传来的意念带着明显的疲惫,如同一个用力过度的孩子。他轻轻抚摸着匣身,将一缕精纯的、带着安抚意味的魂力度了过去,低声道:“辛苦了。”
匣身微微一震,传来一丝微弱却透着依赖与亲近的回应,仿佛在说:有你在,不怕。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刚刚缓过气来的方舆眼中,让他心头那股对槐安的感激与敬畏,又悄然掺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而冷千礁包扎伤口的动作也顿了顿,瞥了一眼槐安与那匣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秦牧则默默地在玉板上又添了一笔。
短暂休整,服下丹药,处理完伤口。冷千礁的伤口在丹药和自身魂力作用下,黑气尽去,开始缓慢愈合。
“血卫……这是故意给我们留了个‘大礼’。”冷千礁声音沙哑,带着恨意。
“也说明他们时间紧迫,或者内部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只能用这种粗暴的方式阻截可能的追踪者。”槐安分析道,目光投向东北方向,“但这也暴露了他们的前进方向。继续向东北,穿过这片林区,应该就能接近‘噬魂渊’了。”
他看了一眼状态尚未完全恢复的方舆和秦牧,又感受了一下“望月一号”的损耗,做出决定:“原地休整一个时辰,全力恢复。之后的路,恐怕更难走。”
一个时辰,在危机四伏的泣血林中,显得如此奢侈而宝贵。四人各自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吞服丹药,运转功法,抓紧时间恢复。
槐安背靠着那株鳞片怪树,闭目调息。“养魂安神诀”缓缓运转,滋养着消耗的魂力和略有波动的魂核。他的心神,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沉入与“望月一号”的无声交流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历了刚才的怨煞冲击和高强度支撑,“望月一号”的器灵虽然疲惫,但灵性核心似乎更加凝练了一丝,对“安定”与“净化”真意的理解和运用,也多了一分实战得来的感悟。这成长,让他欣慰。
但同时,他也察觉到了器灵传递来的一丝极其隐晦的……渴望?不是对力量的渴望,更像是一种对“经历”、对“共同面对”、对与他这个“主人”更深层次联结的渴望。这情绪很淡,很模糊,却真实存在。
“你也想……更快地长大吗?”槐安在心中无声地问。
匣身贴着他的掌心,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带着肯定与期盼的脉动。
槐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快消失,但心底那处幽深的角落,却仿佛被这稚嫩而纯粹的意念,注入了一丝别样的暖意。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当四人重新起身,再次望向东北方向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暗红雾林时,眼神都已恢复了坚定与冷静。
只是,那共同经历生死险境后,彼此间悄然加深的信任与羁绊,以及各自心中泛起的不同涟漪,已如同种子落入心田,在这片被血与泪浸透的土地上,悄然生根。
前路依旧凶险,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