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后的队伍,如同重新淬火的刀刃,沉默而锐利地切入了泣血林更深处。
随着向东北方向推进,林木间的暗红雾气并未减淡,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凝滞、粘稠的质感,仿佛空气本身都浸透了陈年血垢。脚下的泥沼变得愈发湿滑难行,不时有森白或乌黑的巨大骨殖从腐叶下露出狰狞一角,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残余波动。四周那种无声的窥伺感越来越强,仿佛整片森林本身就是某种沉睡的、满怀恶意的巨大生灵。
然而,经历了怨煞狂潮的洗礼后,队伍内部的某种东西,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冷千礁依旧在前开路,但每一次改变路线、规避潜在危险前,会多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或手势,与紧随其后的槐安进行确认。方舆虽然依旧面色紧绷,但握着地脉感应石的手稳定了许多,汇报地脉异常时声音不再颤抖,偶尔与冷千礁低声交流方位,也多了几分顺畅。秦牧的玉板记录依旧一丝不苟,但在队伍短暂停驻探查时,他会默默将几枚能微弱预警煞气浓度变化的“示警符”布置在周围,动作娴熟,显然并非单纯文职。
而槐安与“望月一号”之间的联系,更是进入了一种近乎玄妙的状态。
他不再需要刻意分神去维持与器灵的共鸣,那淡金色的安定领域如同他自身魂力场的外延,随着他的心意自然流转,将周围不断侵蚀而来的负面煞意隔绝在外。他甚至能通过这种联结,更清晰地“感知”到领域边缘与外界血煞接触时,那细微的能量湮灭与规则对抗,如同指尖轻触滚烫的沙砾,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全局的通透感。
器灵传递来的意念也愈发清晰、丰富。不再仅仅是简单的情绪或需求,开始夹杂着一些模糊的“图像”或“感觉”片段——比如,当槐安的感知扫过左前方一处看似平静的泥沼时,器灵会传来一丝细微的“空洞”与“吸力”感,提醒他那里可能存在吞噬性的陷阱;当右后方雾气中隐现某种规律性流动时,器灵又会传来类似“窥视”、“游移”的警觉。这些信息支离破碎,却往往能与他自身的判断相互印证,极大提升了侦察效率与安全性。
这种深度联结带来的,不仅仅是战术上的便利。
槐安能感觉到,在自己运转“养魂安神诀”温养魂核时,“望月一号”的器灵也会自发地进入一种类似“冥想”的状态,其灵性核心随着安神诀的韵律微微起伏、共振。这种共振,反过来又微妙地增强了安神诀对魂核的滋养效果,那如附骨之疽的隐痛,在这双重滋养下,竟被压制到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更让他暗自心惊的是,在一次短暂的共鸣高峰,他甚至恍惚“听”到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如同雏鸟初啼般的满足喟叹,直接响在神魂深处,分不清是器灵所发,还是自己心念的映射。
这种超越器物、近乎“共生”的体验,带给槐安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与安宁。仿佛在这危机四伏、步步杀机的绝地,他并非孤身一人,而是携着一个全然信赖、心意相通、潜力无限的伙伴。这种认知,让他素来冷静如渊的心湖,也泛起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细微的涟漪。
“大人,”方舆的声音打断了槐安的思绪,带着一丝困惑与警惕,“前方地脉……不对劲。波动非常剧烈,而且……杂乱无章,像是被无数股力量反复撕扯、搅动过。但又有一个核心点,在持续散发着一股……吸力?牵引力?我说不清楚,感觉很……不好。”
槐安凝神感应。确实,在前方约百丈外的雾气深处,传来一阵阵混乱的能量湍流,其中夹杂着血卫残留的阴冷魂力、那熟悉的污染气息、冥血川本身的狂暴煞气,还有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仿佛源自大地脏腑的沉闷脉动。几种力量纠缠撕扯,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能量场。
“是‘噬魂渊’的边缘?还是血卫又搞出了什么?”冷千礁眼神锐利,短刃已然滑入手中。
“放慢速度,隐匿前进,先看清楚。”槐安做出决断,同时向“望月一号”传递了加强隐匿和探查的意念。匣身微光流转,安定领域悄然收缩,变得更加内敛,同时一缕几乎无形的规则探知波纹向前方蔓延开去。
四人如同四道真正融入环境的阴影,借助嶙峋怪树和地上凸起的骨殖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能量异常区域靠近。
越靠近,那股混乱的能量场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微的、肉眼可见的暗红色能量乱流,如同飘荡的血色丝带,触碰到附近的树木或骨骼,便会留下一道焦黑的腐蚀痕迹。地面也在微微震颤,泥沼表面不断鼓起细小的气泡,破裂后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终于,他们潜行到一片相对稀疏的林间空地边缘,躲藏在一块半埋于地、形如巨兽颅骨的黑色巨石之后,向前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见惯风浪的冷千礁,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空地的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丈、边缘极不规则、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撕裂开的深坑!坑口并非垂直向下,而是倾斜着深入黑暗,内部涌动着粘稠如浆的暗红色光芒,夹杂着令人心悸的吞噬与混乱气息——那便是“噬魂渊”的一处边缘裂隙!
而此刻,在这裂隙边缘,正上演着一场诡异而惨烈的景象。
约莫二十余名血卫,正结成一个小型的防御阵型,背对着槐安他们这个方向,面朝深渊裂隙。他们身上大多带伤,衣衫破碎,魂力波动起伏不定,显得十分疲惫和紧张。在他们阵型前方,也就是深渊裂隙的边缘,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另外十几具血卫的尸体,死状与枯骨滩上那个类似,但更加凄惨——有的躯体干瘪如同风干了数十年,有的则膨胀溃烂流淌着黑水和红线,更有甚者,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拧碎。
吸引槐安他们目光的,并非这些尸体,而是裂隙边缘,那三具被打开、斜倒着的黑玉棺!
其中两具棺材已经空了,棺盖破碎,内部残留着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污渍和令人魂悸的污染气息。而第三具棺材,棺盖半开,里面……赫然是一团不断蠕动、翻滚、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面孔的暗红色肉瘤!肉瘤的“身躯”上延伸出数十条粗细细细、如同血管又似触须般的暗红色“线”,一部分深深扎入下方的深渊裂隙,似乎在汲取着什么;另一部分,则如同狂舞的毒蛇,正疯狂地、贪婪地向着剩余的血卫防御阵型抽打、穿刺、缠绕!
每一次抽打,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和令人牙酸的腐蚀声;每一次穿刺,都有一名血卫惨叫着被洞穿、拖拽,然后在凄厉的哀嚎中被吸干魂力与生机,化为新的养料或干脆爆成一团污秽的血雾!血卫们拼命抵抗,刀光剑影、法术符箓不断轰击在那些触须上,却只能让其略微退缩或断掉一两条细小的分支,转眼间又有更多的触须从肉瘤或深渊中探出!
那肉瘤本身散发出的气息,正是沉鳞渊那怪物的污染与冥血川煞气、以及某种更深沉力量的恐怖混合体!它似乎已经失控,不再受血卫控制,反而在利用血卫的血肉魂力和深渊中的某种力量,疯狂地壮大自身!
“他们在‘喂养’它……或者说,失控了,在被它‘反噬’!”方舆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那棺材……是用来封存和运输污染源的,但在这里,在噬魂渊边缘,这些东西……活了!而且变得更可怕!”
“不止。”槐安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不断蠕动的肉瘤,以及它扎根的深渊裂隙,“它不仅在吸收血卫,更在试图……连接深渊下面的东西!那些触须扎进去的地方,地脉波动异常剧烈,它想汲取更深层的力量!”
“我们现在怎么办?”冷千礁握紧了短刃,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又充满忌惮的光芒。趁血卫和那怪物两败俱伤?还是立刻撤离?
槐安大脑飞速运转。眼前是危机,也是机会。血卫精锐损失惨重,那失控的怪物正在暴露其本质和与噬魂渊的关联……或许,能获取到至关重要的情报,甚至……找到彻底解决这个隐患的线索或弱点?
就在他权衡之际,异变再生!
那蠕动的肉瘤似乎察觉到了血卫防御阵型的顽强,或者是对吸收到的“养料”不满意,突然发出一阵低沉、混乱、仿佛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咆哮!紧接着,它那庞大的躯体猛地一胀,数十条最为粗壮的暗红触须狠狠插入下方的深渊裂隙!
“轰——!!”
整个空地剧烈一震!深渊裂隙中,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一股远比之前浓郁十倍、狂暴百倍的污秽、暴戾、充满亵渎与毁灭的恐怖气息,如同无形的海啸,从裂隙中狂涌而出!
残余的血卫首当其冲,防御阵型瞬间被冲垮,近半数人在这气息冲击下直接魂体崩溃、化为飞灰!剩下的也个个重伤吐血,阵型大乱!
而那股恐怖的气息并未停歇,如同扩撒的死亡波纹,向着槐安他们藏身的巨石方向,汹涌袭来!
“躲不开!全力防御!”槐安瞳孔骤缩,厉喝一声,在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踏前一步,不再隐藏身形,将“望月一号”高举过顶!魂核中所有的力量,与器灵毫无保留的共鸣,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嗡——!”
前所未有的、璀璨而凝实的淡金色光柱,自暗金匣身中冲天而起,随即化为一个半球形的、凝若实质的净化壁障,将四人连同身后的巨石牢牢护在其中!壁障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虚影,散发出磅礴、稳定、不容侵犯的秩序与净化真意!
下一瞬,污秽狂暴的深渊气息海啸,狠狠撞在了淡金色壁障之上!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能量对冲巨响,伴随着刺眼的光芒与黑暗的疯狂湮灭,在这片被血色浸透的林间空地上,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