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轧过碎石子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林怀安靠在装甲车冰冷的厢壁上,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汗味混合的复杂气息,挤满了伤员和疲惫不堪的队员。
有人在小声呻吟,有人已经昏睡过去发出不平稳的鼾声。
阿雅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沾了消毒液的纱布擦拭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
车厢顶灯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周毅坐在车厢最前面,靠着驾驶舱的隔板,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长刀横放在膝上。
他闭着眼,但林怀安知道他没睡。这个男人的警惕像是刻在骨头里的,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右手依然虚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子颠簸了一下。
林怀安身体跟着晃了晃,胸口印记传来一阵绵密的钝痛。
不尖锐,但持续不断,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心脏上方。
他知道这是过度消耗的后遗症,精神力和规则力的透支反馈到身体上,短时间内好不了。
归序的光晕贴在他肩头,幽蓝色的光芒比在锅炉房里又凝实了一些,像一团有生命的冷焰。
祂没有传递什么意念,只是安静地存在着,那种冰凉的存在感成了此刻混沌意识里唯一的锚点。
林怀安抬起左手,轻轻碰了碰光晕的边缘。
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稍微缓解了胸口的闷痛。
光晕动了动,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快到了。”周毅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还有十分钟。”
没人回应。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伤员粗重的呼吸。
林怀安看向窗外。装甲车的车窗是窄小的防弹玻璃,外面是飞速后退的街景。
破败的楼房,坍塌的广告牌,空无一人的街道。夜色已经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但街道依然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色调里,像是永远也亮不起来。
旧城区到第七区的路不算远,但在这种时候感觉格外漫长。
林怀安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心空荡荡的,引路盘已经不在了。
那种温润的触感和中心暖光的脉动还残留在记忆里,但现在只剩下掌心几道被圆盘边缘硌出的红痕。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车子又颠簸了一下,这次更剧烈。车厢里一个伤员没忍住发出半声痛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阿雅抬起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人伤口没有崩裂,又低下头继续处理自己的伤。
“路况不好。”驾驶室传来司机闷闷的声音,“昨晚这附近有过小规模的空间震荡,地面裂了几道口子。”
周毅终于睁开眼睛。他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绕开走。”
“已经在绕了。”司机说,“就是得多花几分钟。”
周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伸手从腰间摸出水壶,拧开盖子灌了几口,然后递给旁边的队员。水壶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传到林怀安这边时已经空了。
林怀安摇摇头,把水壶递回去。
他不渴,只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几乎要把他淹没,连思考都变得迟缓。但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脑子里还有太多事情需要整理,需要记住。
冢的循环,引路盘作为锚点,入口那面旧镜子。
墨影的消失,霓光的献祭,那些孩子的……
不,不能再想那些。
林怀安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压下去。现在不是时候。
车子拐了个弯,街景变了。破损的建筑少了,路面也平整了一些。远处能看到高耸的围墙和探照灯的光柱,那是第七区的外围防线。
到了。
车厢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一点点。有人轻轻吐了口气,有人调整了一下坐姿。但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重的寂静依然笼罩着所有人。
装甲车在检查站前减速,停下。外面传来哨兵和司机的对话声,然后栏杆抬起,车子重新启动,驶入第七区内部。
林怀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色建筑,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在冢里待的时间不算长,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情感压力和规则扭曲感已经深深烙进意识里。
现在回到这种“正常”的环境,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车门打开,新鲜的冷空气涌进来。周毅第一个跳下车,转身指挥队员搀扶伤员。阿雅收起医疗包,跟着下了车。林怀安挪到车门口,腿脚还有些发软,他扶着车门框稳了稳,才踏到地面上。
地面的触感坚实而冰冷。
医疗中心门口已经有医护人员等在那里,推着担架车,手里拿着各种仪器。他们动作熟练而迅速,接手伤员,检查伤势,分类送往不同的治疗区。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没有人多问一句话。
林怀安看着一个腹部重伤的队员被抬上担架车推走,那个队员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神还算清醒。他应该能活下来。
“你们三个。”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过来,目光扫过林怀安、阿雅和周毅,“跟我来做基础检查。精神力和生理指标都需要评估。”
周毅点点头,把长刀交给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跟着医生往里走。阿雅和林怀安跟上。
医疗中心内部是典型的第七区风格。白色墙壁,白色地板,白色天花板。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空气里消毒水味浓得几乎能尝到苦味。
他们被带进一个检查室。房间不大,摆着几台仪器和一张检查床。医生示意他们依次躺上去。
周毅先来。
他脱下破损的外套,露出里面同样沾满血污的战术背心。
医生用仪器扫描他的全身,重点检查了几处伤口和胸口印记的位置。
屏幕上的数据飞快滚动,医生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规则力反噬,三级。精神力透支,四级。多处软组织挫伤,两道深切割伤需要缝合。”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说,“先去处理伤口,然后去三号静养室。至少休息二十四小时,期间不能动用任何能力。”
周毅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轮到阿雅。她的情况稍好一些,规则力反噬只有一级,但精神力透支也到了三级。手臂上的伤口需要缝合,额角的擦伤消毒包扎。
最后是林怀安。
他躺上检查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服传上来。医生将扫描仪移到他胸口上方,屏幕上的数据刚跳出来就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规则力反噬,五级。”医生的声音变得严肃,“精神力透支,五级上限。印记区域有能量淤积,正在缓慢消散。生理指标……心率过速,血压偏低,轻微脱水。”
医生放下扫描仪,看向林怀安:“你刚才在冢里做了什么?”
“建立了循环锚点。”林怀安简短地回答。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需要立刻进入深度静养。规则力反噬到这个程度,不及时疏导会留下永久性损伤。精神力透支也是,现在你的意识防御几乎为零,随便一点精神冲击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林怀安嗯了一声。
他其实不太在意这些,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已经麻木了,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但他知道不行。
“李骁在等你们的报告。”周毅忽然开口,他已经包扎好伤口,换了件干净的制服外套,站在检查室门口,“检查完就过去。”
医生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第七区的优先级很清楚,任务报告比伤员休息更重要,除非人快死了。
林怀安从检查床上下来,脚踩到地面时晃了一下。阿雅伸手扶住他胳膊,他借力站稳,说了声谢谢。
医生给了他们每人一支营养剂和一小瓶镇静剂。
“报告结束后立刻服用,然后去静养室。这是命令。”
三人接过药,走出检查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有人推着仪器车匆匆走过,有人站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有人对着通讯器快速汇报。
整个医疗中心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零件。
周毅走在前面,步伐依然稳,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阿雅和林怀安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他们穿过几条走廊,坐电梯上到三楼,来到情报处所在的区域。
这里的氛围比医疗中心更压抑,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和数据屏幕,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曲线图。
李骁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周毅敲了敲门框。
敲击声停下。李骁抬起头,看到他们三个,立刻站起身。
“进来,关上门。”
三人走进办公室,周毅反手带上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第七区的区域地图和几个显示实时数据的小屏幕。
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电子设备,唯一整洁的地方是李骁面前的那块区域。
“坐。”李骁指了指椅子,自己重新坐下。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疲惫,眼袋深重,胡子也没刮,但眼神依然锐利。
林怀安和阿雅坐下。周毅没坐,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
“先说结果。”李骁直奔主题,“冢的情况如何?”
“循环建立了。”林怀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引路盘作为锚点留在里面,入口固化为一面试衣镜,留在旧纺织厂锅炉房。冢的原始意识已经苏醒,同意试行情感循环方案。”
李骁快速在键盘上记录。“循环的具体机制?”
“负面情感沉淀,正面情感流动。引路盘作为阀门调节平衡。冢会定期反馈状态数据,我们也可以通过锚点进行监控和必要干预。”
“墨影呢?”
“消失了。”这次是周毅回答,“他和冢融合的部分被剥离净化,个人意识和记忆彻底消散。霓光在祭坛开启时自愿献祭,成为了启动仪式的燃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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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骁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
“伤亡?”
“联合行动队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轻伤五人。信使方面,鹿灵轻伤,已返回总部。蛛网方面,墨影确认死亡,霓光确认死亡,其余参与仪式的人员全部在战斗中被清除。”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李骁记录完最后几个字,停下动作,看向他们三个。
“所以,冢的威胁解除了?”
“至少暂时控制住了。”林怀安说,“循环需要时间验证稳定性,但原始意识苏醒后,冢不再有主动攻击性。只要维持平衡,副本应该不会像之前那样随机拉人进入。”
李骁点点头,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松懈了一些,那种紧绷的指挥官气质稍微褪去,露出了底下属于普通人的疲惫。
“你们做得很好。”他说,语气很平静,但带着分量,“比预期结果好得多。我们最初的目标只是破坏仪式,阻止蛛网控制冢。现在不仅做到了,还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共存方案。这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没有人接话。办公室里只有电子设备运转的微弱嗡鸣。
李骁等了几秒,然后继续说:“不过工作还没结束。冢的数据需要详细分析,循环机制需要持续监控,入口需要设立长期监测点。这些我会安排人跟进。”他顿了顿,“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你们。”
他操作了一下键盘,办公桌侧面的一块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出一张世界地图。
地图上有七个点被标记成红色,其中一个在亚洲东部,正是他们刚刚处理过的冢。
“根据我们和信使共享的数据分析,全球范围内类似的大型情感凝聚点,总共还有六个。”李骁说,“分布在不同大洲,形成时间、规模、稳定程度各不相同。但本质是一样的。”
林怀安盯着地图上那六个红点。它们像伤口一样散落在地球表面。
“蛛网的目标可能不止我们这一个。”李骁的声音很平静,“墨影虽然死了,但蛛网这个组织还存在。他们的理念是控制情感能量,建立新秩序。一个冢不够,他们很可能在寻找其他凝聚点,试图重复同样的操作。”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阿雅忽然开口。
李骁看向她,点点头:“对。但方式不是摧毁,而是像这次一样,建立平衡。引路盘的模式可以复制,虽然每个凝聚点的具体情况不同,需要调整方案,但核心思路是一样的。疏导而非压制,循环而非堵塞。”
他转向林怀安:“这就需要你的参与。你是目前唯一成功建立循环锚点的人,你的经验和与归序的配合是关键。当然,这不是强制任务,你可以拒绝。你的身体状况我也看到了,需要长时间休养。”
林怀安沉默着。他看向肩头归序的光晕,幽蓝色的光芒安静地闪烁着。
祂没有传递意念,但那种冰凉的陪伴感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骁。
“我需要时间恢复。”他说,“但之后,我可以参与。”
李骁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好。具体安排等你休养结束后再谈。现在,”他站起身,“你们三个立刻去静养室。这是命令。”
周毅终于离开了墙边,站直身体。“监测点的人安排好了?”
“已经派过去了。旧纺织厂锅炉房现在由第七区全面接管,二十四小时轮值。那面镜子会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性监控。”李骁说,“你可以放心去休息。”
周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打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阿雅和林怀安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李骁忽然又叫住林怀安。
“还有一件事。”李骁说,“关于引路盘。它现在作为锚点留在冢里,但理论上它依然和你有连接。如果循环出现异常,或者需要紧急调整,你可能需要再次进入。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怀安点点头。“我明白。”
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的光线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第七区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运转。
周毅在走廊尽头等他们。见他们过来,他转身朝静养室方向走去,步伐依然不紧不慢。
阿雅和林怀安跟上。三人沉默地走过几条走廊,来到静养区。这里的氛围比医疗中心更安静,灯光调得柔和,墙壁是浅灰色,地上铺着吸音地毯。
值班护士是个年轻女孩,看到他们三个的样子,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她快速登记了信息,分配了房间钥匙。
“三号、五号、七号静养室。房间里有基本用品,营养剂和镇静剂请在进入后一小时内服用。有任何不适按床头的呼叫铃。静养期间禁止外出,禁止使用任何电子设备,禁止动用规则力或精神力。”
护士语速很快:“休息时间至少二十四小时,具体时长根据后续检查结果决定。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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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点头。
护士把钥匙递给他们,指了指走廊深处。
“房间在那边,门上有编号。”
周毅接过钥匙,转身就走。阿雅和林怀安也各自拿了钥匙,走向自己的房间。
林怀安的房间是七号。
他用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单的卫生间。
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他关上门,反锁。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比想象中软。
他从口袋里拿出医生给的那支营养剂和镇静剂,拧开营养剂的盖子,仰头喝下去。
味道有点像稀释的蜂蜜水,甜得发腻。
然后他打开镇静剂的小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倒进嘴里。
液体没有任何味道,像水一样。
他把空瓶扔进床边的垃圾桶,然后躺下。身体陷进床垫里,所有的重量和疲惫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意识开始模糊。
但就在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努力睁开眼,看向肩头。
归序的光晕还贴在那里,幽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祂没有离开,也没有变淡,就那么安静地存在着。
林怀安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光晕。
凉丝丝的触感。
“你也休息。”他用意念说,声音在脑海里轻得像叹息。
光晕动了动,传递回来一个简单的意念。
“守着你。”
然后林怀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睡眠深沉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