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二丫收拾碗筷,小丫帮忙擦桌子,孩子们则在院里追着玩。李天佑坐在炕沿上,拿出今天在运输队休息室捡的《北京晚报》,报纸已经过了好几天,边角都卷了,却还能看。
头版是工业建设的新闻,大标题写着 “鞍钢产量创新高,支持国家建设”,配着一张炼钢工人挥汗如雨的照片;
第二版是农业消息,说各地春耕生产热火朝天,农民们干劲十足;
翻到第三版,李天佑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篇文章上,标题很响亮,用粗黑的字体印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句话背后,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他放下报纸,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色中沉默着,枝桠交错,象是一张巨大的网。
徐慧真端来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轻声问:“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 李天佑接过水杯,温热的水通过杯壁传到手上,他轻轻叹了口气,“就是觉得 今年春天来得真晚。”
“是啊。” 徐慧真挨着他坐下,目光也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点期盼,“往年这时候,槐树都发芽了,院里都能闻到槐花的香味了。今年倒好,还光秃秃的。不过没关系,再晚,春天也总会来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里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象是一阵春风,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这样的日子,平静,温馨,甚至可以说幸福。
但李天佑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让人不安。
他握紧了手里的水杯,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似乎有隐隐的雷声传来,象是在预示着什么。
春天,终究会来的。只是,这春天,注定要经历一番风雨。
四月初,北京城终于挣脱了寒冬的桎梏,透出几分姗姗来迟的春意。
胡同墙根的残雪早已化得干干净净,露出一片片湿润的黑褐色泥土,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雨后的清润。
墙缝里钻出几簇嫩黄的草芽,怯生生地探着脑袋。街边的杨树憋了一冬,终于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孢,嫩黄透亮,像缀在枝桠上的碎金子,风一吹,就轻轻晃悠,晃得人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早晨的空气不再象刀子似的刮脸,骑车上班时,风拂过脸颊,带着点草木的清新,竟有了几分暖意。阳光也慷慨起来,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四月七号,星期一。天刚蒙蒙亮,南锣鼓巷 95 号院的烟囱就冒出了袅袅炊烟。
李天佑象往常一样,六点整准时起床。徐慧真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一碗热乎乎的棒子面粥,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酱豆腐。
他匆匆扒完饭,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 “首都钢铁厂运输队” 工作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帆布包里的饭盒,里面是徐慧真特意烙的掺了玉米面的白面饼,还夹了点咸菜丝。
“路上小心点,来回两天,夜里在车上睡觉盖好被子。” 徐慧真替他理了理衣领,眼神里满是叮嘱,“到了天津记得给家里捎个信。”
“知道了。” 李天佑点点头,推起自行车,丁铃铃地驶出胡同,导入清晨的车流里。
今天的任务格外重,要往天津新港运一批特种钢材,支持那边的港口建设,来回得两天,夜里得在驾驶室凑合一宿。
运输队的停车场里,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李天佑径直走到他的五号车,那辆苏联产的嘎斯 51 旁,打开引擎盖,仔细检查机油、水箱,又蹲下身看了看轮胎气压,动作一丝不苟。老赵扛着油桶走过来,笑着打趣:“李队长还是这么仔细,这车跟你亲儿子似的。”
“老伙计了,得伺候好。” 李天佑笑着接过油桶,给车加满油,又把带来的被褥卷塞进驾驶室后座,“这批钢材是急活儿,可不能出岔子。”
八点整,随着运输队长周队一声令下,五辆卡车排成整齐的车队,缓缓驶出停车场。李天佑开在第三辆,老赵的车打头阵。车队驶过前门大街,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一路向东,驶出了北京城,上了京津公路。
公路两旁的白杨树刚刚抽出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嫩绿光泽。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里麦苗的清香。
司机们打开车窗,扯着嗓子聊家常,说工厂里的新鲜事,说家里的孩子,车厢里满是粗粝的笑声。
李天佑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踏实,最近总听人说南边有动静,只是没人说得清具体是什么。
中午时分,车队在杨村停下休息。这是个路边的小集镇,公社的大喇叭正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
司机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拿出各自的干粮啃起来。
有人啃窝头,有人嚼馒头,李天佑也从帆布包里掏出饭盒,拿出白面饼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往下咽。饼子硬邦邦的,噎得他直打嗝。
“李队长,听说了吗?”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神秘,他往四周扫了扫,确定没人注意,才凑近李天佑耳边,“南边可能要出大事。”
李天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饼子顿了顿:“什么大事?”
“我也是听在邮电局上班的亲戚说的,” 老赵的声音压得更低,象一阵风拂过,“说南岛那边,咱们的人活动得厉害,国民党那边好象撑不住了,听说有不少人偷偷跟咱们接洽呢。”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响亮的广播声。路边的公社大院里,高音喇叭正播放着新闻,只是距离太远,风声又大,只隐约能听见 “党中央”“革命胜利” 之类的字眼,具体内容却听不真切。
李天佑没再追问,心里却翻江倒海。南岛,南岛 这两个字象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十年了。
他默默啃完饼子,把水壶里的水喝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赶路了。”
车队继续上路,一路疾驰。下午三点,终于抵达天津新港。
码头上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巨型起重机的铁臂高高扬起,吊着一个个沉重的货柜,哐当一声稳稳落下;码头工人穿着蓝色工装,扛着麻袋,喊着整齐的号子,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与机器的轰鸣声、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雄浑的劳动交响曲。
李天佑把车开到指定货场,和其他司机一起跳落车,开始卸货。
钢钎撬起沉重的钢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和老赵两人一组,累得满头大汗,衣衫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
卸完货时,夕阳已经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司机们被安排住在港口的招待所,四人一间的屋子,摆着四张硬板床,墙上贴着 “劳动最光荣” 的标语,条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晚饭在食堂吃,一大锅白菜炖豆腐,飘着几滴油花,还有一锅管够的窝头。大家伙儿饿坏了,狼吞虎咽,吃得满嘴都是玉米面渣子。
吃过饭,夜色渐浓。李天佑和老赵并肩在码头边散步。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特有的湿润气息。
远处的海面上,渔火点点,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港口的灯塔亮起来了,一道雪亮的光束缓缓扫过黑暗的海面,为晚归的渔船指引方向。
两人沉默地走着,听着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要是南岛真解放了,” 老赵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沉沉的海面,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堂弟就能回来了。他四九年跟着学校去了那边,一晃九年了,连封信都没寄回来过,不知道是死是活。”
李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会回来的。一定。”
他说这话时,心里比谁都清楚,翠萍说过的,“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快”,这话果然应验了。
回到招待所时,同屋的两个年轻司机已经睡得鼾声震天。李天佑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阵传来,象一首绵长的催眠曲,却催得他更加清醒。他想起 1949 年的天津码头,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想起馀则成那双沉稳的眼睛,想起翠萍脖颈间那道淡淡的疤痕。
九年了,南岛还孤悬海外,多少骨肉分离,多少家庭破碎,多少人在暗夜里苦苦等待,等待着祖国统一的那一天。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看见翠萍抱着孩子,站在码头边眺望,身后是飘扬的五星红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声猛地将他从混沌中惊醒。
李天佑倏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的灯塔亮着。
喧闹声越来越响,是锣鼓声,还有震天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他坐起身,看见老赵也已经醒了,正支着耳朵,一脸茫然地听着。
“出什么事了?” 同屋的年轻司机小张揉着眼睛坐起来,睡眼惺忪地问,“这大半夜的,吵什么呢?”
三人顾不上穿好衣服,胡乱披上外套,就跑到窗前。推开窗户的那一刻,码头上的景象让他们瞬间愣住了。
无数工人从宿舍里跑出来,手里举着火把、手电筒,还有人敲着锣、打着鼓,黑压压的人群象潮水般涌动。
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照亮了一张张兴奋得涨红的脸。远处港口的广播喇叭开到了最大音量,激昂的声音穿透夜色,却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
“走,下去看看!” 老赵反应过来,率先冲出门去。
李天佑和小张紧随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直奔码头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几百人,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锣鼓声、欢呼声震耳欲聋。一个年轻工人站在高高的木箱上,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大喊:“同胞们!南岛解放了!和平解放了!”
“解放了!和平解放了!”
这句话象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瞬间,更大的欢呼声掀翻了码头的夜空,有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还有人忍不住放声大哭。
锣鼓敲得更响了,钹声铿锵,有人起头唱起了歌:“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声迅速传遍全场,几百人齐声高歌,声音雄浑而嘹亮,在海面上久久回荡。
李天佑站在人群中,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象要跳出嗓子眼。他抓住身边一个正在敲锣的工人,声音都在发颤:“同志,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那工人满脸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里的锣槌都差点掉在地上:“广播!刚广播的!南岛和平解放了!国民党接受和平改编了!咱们的解放军先头部队已经进驻台北了!”
更多的细节在人群中口口相传,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每一个角落:
四月六日凌晨,国民党当局正式接受和平改编的全部条件;
七日拂晓,解放军先头部队顺利进入台北市区,受到当地民众的热烈欢迎;
今天,四月八日凌晨,新华社向全国、向全世界正式发布了这条振奋人心的消息!
“和平解放!是和平解放啊!” 有人哭着喊,“不用打仗了!不用死人了!”
码头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游行的队伍自发地组织起来,举着火把,唱着歌,沿着码头大道浩浩荡荡地前进。
李天佑被裹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跟着往前走。他的脚步有些跟跄,眼框却不知不觉湿润了。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眼角的泪光。他看着身边一张张热泪盈眶的脸,看着那些挥舞着的手臂,听着那震天动地的歌声,心里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