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正忙前忙后地搬东西,看那手法,倒象是专业的搬运工。
台阶上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列宁装,料子是挺括的细棉布,一看就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时不时地对着搬运工们指点几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神情透着一股干练的倨傲。
看见李天佑的卡车开进来,女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本子,踩着一双黑色的布鞋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问道:“运输队的?”
“是,奉命来协助搬家。” 李天佑落车,规规矩矩地回答。
女人点点头,态度算不上热络,客气里带着几分疏离:“辛苦了同志。车停那边的空地上,先把院子角落那几个大木箱搬上正房的二楼书房,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她伸手指了指堆在廊檐下的几个大木箱,那些箱子比寻常的要厚实得多,看着就分量不轻。
李天佑应了声好,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箱子确实沉得厉害,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动,只好叫了旁边一个搬运工搭把手。
两人喊着号子,吃力地把箱子抬起来,往正房的台阶上挪。刚走到台阶下,女人就快步跟了上来,皱着眉叮嘱:“慢点儿,再慢点儿,这里面的东西金贵着呢,磕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李天佑心里一动,低头瞥了一眼箱子。箱子的边角有些破损,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摞摞线装书,书页泛黄,看着就有些年头了,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正房的二楼书房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放着精致的文房四宝,一支狼毫毛笔插在玉质的笔洗里,旁边是一方砚台,还有一个青花瓷的笔筒。
书桌对面是一个巨大的多宝阁,阁上已经摆了不少瓷器,青釉的花瓶、白瓷的摆件、粉彩的瓷碗,一个个釉色温润,器型优美,看着就不是凡品。
李天佑不懂古董,但也能看出这些东西的价值,在外面的人连粗粮都吃不饱的年月,这里的陈设,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搬了几趟箱子,李天佑的额头上就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工装也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黏又难受。
女人大概是看他实在辛苦,朝旁边的一个小保姆使了个眼色。小保姆很快端来一杯水,用的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壁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李天佑道了声谢,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水是温的,里面还飘着几朵茉莉花,淡淡的茶香在嘴里散开。
他心里又是一动,这年月,茶叶是稀罕物,寻常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舍得买上一两半两,泡水喝更是奢侈,而在这里,却能随手端出一杯茉莉花茶。
休息的空档,李天佑无意间瞥见楼下的厨房。一个年轻的保姆正蹲在地上,往橱柜里规整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瞬间愣住了,橱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成袋的白面和大米,袋子上印着 “国营粮店” 的字样,旁边还放着好几桶香油,油桶擦得锃亮。
更扎眼的是墙角的一个竹框,里面装着腊肉、香肠,还有几罐铁皮包装的罐头,罐头的牌子他认得,是出口转内销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最显眼的是桌子上的一箱苹果,又大又红,个个都象拳头那么大,表皮光滑,透着诱人的光泽,在北京的市场上,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好的苹果了,就算是有,也不是寻常百姓能买得起的。
“看什么看?” 一个略带不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天佑回头,只见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剔和倨傲,“干你的活去,不该看的别乱看。”
李天佑收回目光,没说话,转身继续搬箱子。接下来的箱子里,装的是被褥、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被褥是崭新的绸缎面,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衣服的料子更是没话说,厚实的呢子、柔软的毛料、顺滑的丝绸,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在这个大家都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的年代,这些衣服,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连那些生活用品,也透着一股精致,搪瓷脸盆上印着漂亮的花鸟图案,暖水瓶是少见的竹壳款,毛巾又厚又软,吸水性极好。
搬到最后几个小箱子时,女人亲自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上的锁。
里面装的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镶着金边的相框、玉石雕刻的摆件、还有一些做工精巧的工艺品。
她拿起一对白瓷的娃娃,那娃娃约莫巴掌大小,梳着双丫髻,穿着大红的肚兜,手里捧着一个金元宝,正是民间传说里的 “和合二仙”,瓷胎细腻,工艺精湛,娃娃脸上的笑容栩栩如生。
女人轻轻拂去娃娃身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在多宝阁的最上层,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对旁边的保姆说:“这对瓷娃娃,是我公公当年打仗的时候从日本鬼子手里缴获的,据说还是宫里流出去的宝贝,现在啊,都归咱们了。”
保姆连忙附和着点头:“夫人的公公真是厉害,为国家立了大功呢。”
全部搬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电灯,把那些精致的家具照得越发晃眼。
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李天佑面前,脸上露出了一丝客套的笑容:“同志,辛苦你了。这点意思,你拿着买包烟抽。”
李天佑接过信封,捏了捏,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块崭新的纸币,绿的红的,码得整整齐齐。
五块钱,相当于他两三天的工资,这笔钱,在现在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张了张嘴,想推辞,可女人已经转过身,对着保姆吩咐道:“晚上简单点,煮点大米粥吧,今天累了,不想吃油腻的。”
李天佑捏着那个信封,站在院子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出这座气派的四合院,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象是把里面的那个奢靡的世界,和外面的困顿与饥饿,彻底隔绝开来。
胡同里依旧安静,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李天佑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蹬。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汗湿的身上,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些画面:红木的家具、温润的瓷器、成袋的白面、又大又红的苹果,还有女人那带着倨傲的眼神,以及那句轻飘飘的 “现在归咱们了”。
一边是灾区干裂的土地、农民绝望的脸庞、工人们饿着肚子扛活的身影;一边是深宅大院里的精致奢靡、唾手可得的粮食和茶叶。
这冰火两重天的景象,象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李天佑的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回到南锣鼓巷的四合院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胡同里的路灯昏黄微弱,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家家户户的窗纸上都映着煤油灯的光晕,透着几分温馨与沉寂。
李天佑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刚把车停稳,厨房就传来了徐慧真的声音:“是天佑回来了?”
紧接着,徐慧真端着一个陶盆从厨房走出来,盆里装着刚和好的面团,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到李天佑,脸上露出笑容,随即又皱起眉:“今天怎么这么晚?饭菜都热了两回了,饿坏了吧?”
“恩,有点事眈误了。” 李天佑扯掉沾着尘土的工装外套,随手搭在屋檐下的绳子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帮领导搬了个家,折腾到现在。”
“帮领导搬家?” 徐慧真有些意外,“你们运输队还管这个?”
“政治任务,推不掉。” 李天佑简单应了句,没再多说,走进厨房洗手。
灶台上,一锅玉米面粥冒着热气,旁边的盘子里摆着两个掺了白面的窝头,还有一小碟炒野菜,菜里零星飘着几点油花。
这是李家寻常的晚饭,在如今的日子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吃饭时,田丹走了过来。她刚哄睡孩子,听说李天佑回来得晚,便过来看看。
徐慧真连忙给她盛了碗粥,李天佑则把白天搬家的经历简单说了说,从东城区的王府宅院,到红木家具、古董瓷器,再到成袋的白面和大红苹果,还有那个女人倨傲的态度。
田丹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最后轻轻苦笑了一声:“你说的那家,我大概知道是谁。老爷子当年确实是战功赫赫的老革命,听说当年在战场上,为了守住阵地,差点把命都丢了,身上留了好几个枪眼,是真正的功臣。”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也低沉了些:“可现在 有些人觉得,自己的父辈立了功,自己就该高人一等,享受特殊待遇,一切都是应得的。他们忘了,当年老爷子打仗,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让他们一家独善其身。”
“战争年代多苦啊,官兵一致,同甘共苦。” 田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也有几分痛心,“我听我爸说,那时候物资匮乏,首长和战士们吃一样的粗粮,穿一样的补丁衣服,有一口水都先让给伤员。可现在和平了,日子慢慢好了,有些人就忘了本,开始讲究排场,贪图享受,把当年的初心都丢了。”
李天佑端着粥碗,没说话,田丹的话象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积压的情绪。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幕幕画面:老赵为了运送抗旱设备,累得中暑晕倒在驾驶室里,醒了还惦记着灾区的庄稼;食堂里,工人们自己都吃不饱,却纷纷把手里的窝头、咸菜分给低血糖晕倒的小刘,只为让年轻小伙能有力气干活;
河北涿州的田埂上,农民们跪在干裂的土地上求雨,嘴唇干裂出血,眼神里满是绝望;还有运输队里,每个人都在连轴转,累得睁不开眼,却没有一句怨言,只为能早一点把设备送到灾区。
这些画面,与下午在深宅大院里看到的一切,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一边是为了生计苦苦挣扎,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却依旧守望相助的普通人;一边是住着王府宅院,享用着稀缺物资,心安理得享受特殊待遇的特权阶层。
同在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世界里,粗粮是常态,能吃饱饭就是奢望,为了一口干净的水、一把能救命的种子,拼尽全力;另一个世界里,白面大米管够,山珍海味不缺,古董字画装点门面,连喝杯水都要放上好的茶叶。
李天佑喝了一口粥,玉米的清香在嘴里散开,却怎么也品不出往日的滋味。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 “这是我公公打仗时缴获的”,语气里的自豪,仿佛那些战利品天生就该属于他们,仿佛普通百姓的苦难与他们毫无关系。
徐慧真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没说话。
田丹也沉默了,院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田娟偶尔发出的呓语。煤油灯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一圈光影,映着三人凝重的脸庞,也映着这个在无声中被割裂的时代。
夜色渐深,胡同里的蝉鸣渐渐停歇,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李天佑放下碗,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种差距或许一时难以改变,但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家,护好身边的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一点温暖。
就象老赵说的,都是工人弟兄,都是受苦人,互相帮衬着,才能在这艰难的岁月里,一步步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