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归位了。”
“持钥者…你,来迟了。”
那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古老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信息直接投射。平静,苍老,分辨不出性别,却带着一种历经万古沧桑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雷恩感到自己的思维仿佛被冻结,血液在血管中凝固。他看着那具缓缓打开缝隙的、由水晶与骸骨构筑的奇异棺椁,看着那只由纯粹光芒构成、握住了苍灰碎片的手收回棺内,看着那道从缝隙中投射而出的、苍灰色的目光。
那目光扫过时,雷恩感觉自己从内到外、从肉体到灵魂都被彻底看穿。所有的记忆、情感、弱点、挣扎,在这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俯瞰时间长河般的绝对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蕴含的足以让星辰黯淡的威严。
灰鸮的状态更糟。在那目光扫过的瞬间,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面具下的脸一片惨白,仿佛承受了无形的重压。他手中那柄闪烁着危险血光的弯刀,光芒瞬间熄灭,甚至刀身都发出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哀鸣。他体内的某种力量,似乎被这目光彻底压制、封印了。
几名残存的渗透者也僵在原地,它们镜面般的“脸”上数据流疯狂闪烁、紊乱,仿佛遇到了无法解析、无法理解的最高优先级指令冲突。“引导者”试图抬起手中的仪器,但手臂的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移动分毫。
整个广场,时间仿佛静止。只有那缓缓滑开的棺盖,以及其中越来越清晰的、模糊的光之人形,在宣告着某种古老存在的苏醒。
“汝等……”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尘埃落定后的叹息,“…非吾等候之人。血脉…驳杂。意志…蒙尘。器…亦残破。”
声音在每个人的意识中回荡,带着评判的意味。血脉驳杂,指的是人类?意志蒙尘,是说被“低语”污染或内心不够纯粹?器亦残破…难道是指他们手中的武器,或是“灿金碎片”?
“然,钥匙已鸣,契约将启。纵使残次…亦为变数。”那目光,似乎更多地落在了雷恩身上,或者说,落在他怀中贴身存放的、那枚“灿金碎片”上。碎片此刻正在微微发烫,与棺椁中的苍灰碎片,以及遥远彼方陈默身上的星泪碎片,发生着微弱但持续的共鸣。
棺椁的缝隙又开大了一些,那个光之人形的轮廓稍微清晰了一点。似乎是一个高大的、类人的形体,但细节模糊,仿佛由凝固的时光和纯净的灵能构成。祂(或许可以称之为祂)微微抬起了那只握有苍灰碎片的手,碎片的光芒透过祂半透明的手掌,在棺椁内部流转。
“吾名…‘守寂者’。”古老的声音缓缓道出身份,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历史的尘埃,“奉‘初始契约’之命,镇守此间,等待‘持钥者’重临,重启信标,再续星路。”
守寂者!雷恩心中剧震。这就是古代“守望者”留在此地的守卫?是那些金属构装体的控制者?还是…更古老、更本源的契约执行者?
“然,万年孤寂,信标蒙污,锁链渐蚀。”‘守寂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那是漫长等待中积攒的疲惫与忧虑,“‘低语’侵蚀大地,‘异化’污染生灵。契约之力日渐衰微。吾之形体,亦与封印同朽,仅余残响。”
“汝等所携之‘碎片’,乃契约信物,亦是…定位之标。吾借其共鸣,暂得显化。然,真正的‘钥匙’,真正的‘持钥者’…非汝。”
祂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再次投向遥远的方向——那是“剃刀号”基地,是陈默所在的方向。
“他…方为契约所选。其魂,有‘回响’之印;其身,承‘星泪’之辉。然,其途未竟,其识未醒。”‘守寂者’的声音在雷恩和灰鸮意识中回荡,“汝等既携信物而来,既见吾之残响,即为因果牵连之人。”
“此间残局,需作一断。”
话音刚落,只见‘守寂者’那只握着苍灰碎片的光之手,轻轻一握。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棺椁为中心扩散开来。广场上那些僵立不动的古代金属守卫,眼中的苍灰火焰瞬间重新点燃!但这一次,火焰中多了一种灵动和秩序。它们整齐划一地转身,冰冷的“目光”锁定了残存的几名渗透者。
“异化造物,契约之敌,污秽之触须…当净。”
十几尊守卫同时举起武器,磅礴的苍灰色灵能开始汇聚。
“引导者”和其余几名渗透者似乎终于从某种压制中挣脱,它们镜面脸庞上闪过危险的红光,毫不犹豫地启动了自毁程序,同时将所有的攻击性武器对准了棺椁和‘守寂者’!它们得到的命令似乎是在无法夺取碎片时,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或干扰!
然而,太迟了。
十几道粗大的苍灰色光柱从守卫们的武器中喷薄而出,瞬间将渗透者们所在区域淹没。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只有一种绝对的、仿佛被时光冲刷般的“净化”。光芒散去,原地空无一物,连一点尘埃都没有留下,只有地面留下了一片光滑如镜的凹痕。
强大、诡异、让雷恩小队损失惨重的渗透者,在这位刚刚苏醒的古老存在面前,如同蝼蚁般被轻易抹去。
雷恩和灰鸮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如果刚才这道目光中带有敌意……
“汝等…”‘守寂者’的目光再次转向他们,那无边的威严让两人几乎无法呼吸,“…可暂活。携吾之言,传于‘持钥者’。”
“信标将倾,锁链将断,井水将沸,末日之影已窥视此界。真正的危机,非此界污秽,乃外域之贪噬。”
“欲续星路,需集三钥,于信标之基,行重燃之仪。然,仪式艰险,需直面‘井’之污秽根源,需抗衡‘影’之侵蚀,需有…舍身之志。”
“吾残响之力,仅可暂镇此地,延缓‘井’沸。时限…不足百日。”
“百日之内,携完整之‘钥匙’,至此地,入‘井’底,行仪。否则,契约崩,信标陨,此界…将永堕‘影’之口腹,再无星辰之光。”
信息量巨大,如同洪流般冲入雷恩脑海。信标(裂谷下的东西?)要彻底崩溃了,危机不仅是“低语”污染,还有更可怕的“外域之贪噬”(是那些污染聚合体的源头?还是别的?)。需要集齐三枚碎片(苍灰、灿金、星泪),在信标基座进行某种“重燃仪式”。仪式极其危险,要深入“井”(裂谷最深处?),对抗污染根源和那个“影”,甚至可能需要牺牲。而这位“守寂者”只能再争取一百天时间。
一百天。
“那…碎片…”雷恩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看向棺椁。苍灰碎片似乎被“守寂者”收回了。
“此钥,暂存于吾处。待‘持钥者’亲至,自当归还。此乃契约之定,亦为…试炼之始。”‘守寂者’的声音毫无波澜,“此地污秽将散,然危机四伏。汝等可循旧路离去,沿途守卫,不会相阻。”
说完,棺椁的缝隙开始缓缓闭合。那道苍灰色的目光逐渐收回,最后看了雷恩一眼,或者说,看了他怀中的灿金碎片一眼。
“告知他…勿忘‘回响’之诺,勿惧‘影’之呓语。星火虽微,可…燎原。”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棺盖彻底合拢。那具水晶骸骨棺椁,连同其中模糊的光影,缓缓沉入祭坛下那旋转的能量漩涡中,消失不见。苍灰碎片的光芒也随之隐没。
广场上,那些古代守卫眼中的灵火再次熄灭,重新化为冰冷的雕像,但似乎失去了之前的攻击性,只是静静地矗立在原地。
庞大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雷恩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灰鸮也撑着弯刀,缓缓站起,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惊悸与深思。
得救了?不,只是知道了更残酷的真相,和更紧迫的期限。
百日倒计时,从此刻,开始滴答作响。
裂谷深处,暗红色的“井水”如同沸腾的血浆,翻滚着,喷吐着令人作呕的气泡和浓郁的、带着实质恶意的灵能污染。粘稠的雾气遮蔽了视线,空气中充满了腐蚀性的酸臭和直接冲击灵魂的疯狂低语。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是理智的坟场。
三艘突击艇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在翻涌的灵能乱流和时不时从“井水”中探出的、由污染凝聚而成的可怖触须间艰难穿行。艇身的灵能屏蔽层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舱内的灯光忽明忽暗,警报几乎从未停止。
“左舷!触须!避开!”
“右前方有高能反应!是大型聚合体!”
通讯频道里充斥着队员们紧张而嘶哑的报告。巴洛克亲自驾驶着领头的那艘突击艇,独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最深邃、暗红得如同凝固血液的区域——那就是“守望者”提供的信标崩溃核心坐标,也是“低语”污染最浓烈、灵能读数高到离谱的源头。
“都给老子稳住!打开全频段灵能诱饵!释放所有干扰箔条!目标就在正前方,冲过去!”巴洛克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吼出,盖过了艇外怪物嘶吼和能量乱流的尖啸。
三艘突击艇猛地加速,同时释放出大量干扰物。灵能诱饵成功吸引了部分污染触须和聚合体的注意,为突击艇争取到了宝贵的几秒钟。
冲破最后一片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红雾墙,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巴洛克也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存在”。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不断脉动和扭曲的暗红色灵能漩涡,深深嵌入裂谷底部的大地和岩壁之中。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更加深邃、仿佛通往无尽虚无的黑暗孔洞。无数粗大的、由实质化污染和灵能构成的暗红色“锁链”,从漩涡中延伸出来,一部分深深刺入周围的岩层,另一部分则如同活物的触手,在空中缓缓舞动,延伸向裂谷上方。那些污染聚合体,似乎就是从这漩涡中诞生,或是被其吸引而来。
而在漩涡的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残破的、散发着微弱苍灰色光芒的复杂几何结构虚影。那虚影是如此巨大,几乎填满了整个裂谷底部的空间,其结构精妙繁复,充满了一种非人的、数学般的美感,但此刻却布满了裂痕,光芒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这应该就是古代信标的投影,或者说,是信标残留在现实世界的“伤痕”。
暗红色的污染漩涡,正如同贪婪的巨兽,不断侵蚀、冲击着这残破的信标虚影。每一次冲击,都让虚影的光芒更加黯淡,裂痕扩大一分。而那些舞动的暗红锁链,就是污染侵蚀信标的“触须”。
“妈的…这玩意就是信标?这鬼样子还能用?”一名陆战队员喃喃道。
“坐标确认!就是这里!准备投放引导信标!”巴洛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吼道,“动作快!这鬼地方的灵能辐射和低语污染浓度太高,我们撑不了多久!”
突击艇下方的舱门打开,数个闪烁着银光的圆柱体被投掷下去。这些是“守望者”提供的特种引导信标,一旦激活,就能为轨道打击提供最精确的指引。
然而,就在引导信标下落的瞬间,那巨大的暗红漩涡仿佛被激怒了,或者说,被“惊动”了。漩涡的旋转骤然加速,中心那黑暗孔洞中,传来一声无法形容的、混合了亿万生灵痛苦哀嚎与疯狂呓语的尖啸!
轰——!
更加浓郁的暗红污染灵能如同海啸般从漩涡中喷发而出!数十条远比之前粗大的暗红锁链,如同狂怒的巨蟒,从四面八方抽向三艘突击艇!同时,漩涡中心,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凝实、仿佛由无数扭曲面孔和肢体糅合而成的恐怖聚合体,正在缓缓“生长”出来,其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突击艇的探测器瞬间过载冒烟!
“回避!最大机动!”巴洛克目眦欲裂,疯狂拉动操纵杆。突击艇做出极限规避动作,险之又险地避开几条锁链的抽击,但艇身仍被逸散的能量擦中,护盾剧烈闪烁,能量读数骤降。
另一艘突击艇就没那么幸运了,被两条锁链同时击中侧面,灵能护盾如同肥皂泡般破碎,艇身被撕裂一个大口子,打着旋儿向下坠落,在暗红的“井水”中炸成一团火球。
“不!”通讯频道里响起幸存队员的怒吼。
“信标!激活信标!”巴洛克咆哮,无视了另一条抽向自己座艇的锁链,将全部能量集中到尾部推进器,冲向漩涡中心,同时按下了手中一个鲜红的按钮。
被投下的引导信标同时亮起刺目的银光,开始向轨道发送强力的定位信号。
“信号已发送!重复,信号已发送!‘守望者’,看你们的了!”巴洛克对着通讯器嘶吼,但耳机里只有一片刺耳的杂音。裂谷深处的灵能干扰太强了,通讯几乎中断。
“长官!那东西出来了!”副驾驶惊恐地指着前方。
漩涡中心,那个庞大的、由无数扭曲存在聚合而成的恐怖造物已经完全成形。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形、散发出无尽恶意的暗红色肉山,表面布满了睁开的、流淌着脓液的眼睛和一张张无声嘶吼的嘴。仅仅是看到它,就让人理智崩溃,灵魂战栗。
它缓缓“抬起”一部分“躯体”,锁定了巴洛克的突击艇,一股毁灭性的灵能冲击正在其“体内”汇聚。
“妈的,跟你拼了!”巴洛克眼中闪过疯狂,将突击艇上仅存的、原本用于攻坚的几枚大当量灵能炸弹全部解除保险,设定为撞击触发。
“所有人,弃艇!弹射!”他对着仅剩的不到十名队员吼道。
“长官!”
“这是命令!能活一个是一个!给老子把这里的情况带回去!快!”
幸存的队员们含着热泪,启动了弹射座椅。一个个逃生舱如同烟花般从突击艇尾部射出,艰难地向着裂谷上方冲去。
巴洛克看着屏幕中越来越近的、那张开无数嘴巴和眼睛的恐怖聚合体,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
“狗杂种,尝尝这个!”
他猛地将引擎推力推到极限,突击艇拖着残影,义无反顾地撞向那聚合体正在汇聚毁灭能量的核心区域。
与此同时,高悬于星球轨道之上的“守望者”舰队,收到了那微弱的、但足够清晰的引导信号。
一门早已充能完毕、炮口对准星球暗红裂谷区域的巨大轨道炮,发射端口亮起了毁灭的白光。
一道纯粹到极致、蕴含着净化与毁灭双重意志的炽白光柱,如同天神投下的审判之矛,刺破大气层,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精准地落向裂谷深处,那暗红漩涡的核心,以及…巴洛克突击艇最后的位置。
阿尔杰农密室中,全息星图上,代表巴洛克突击艇的光点,在冲入那片最深邃的暗红后,与代表轨道打击的炽白轨迹,几乎同时…熄灭了。
阿尔杰农轻轻放下酒杯,发出一声听不出是惋惜还是玩味的叹息。
“精彩的谢幕,巴洛克阁下。你的‘价值’,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那么,舞台已经清扫,最强的‘演员’也已登场…接下来,该轮到我们真正的主角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星图上,那个代表沼泽祭坛的、刚刚爆发过剧烈灵能波动后、正被奇异苍灰光芒笼罩的区域,又缓缓移向代表“剃刀号”基地的、那个在红色潮水中艰难支撑的光点。
“钥匙已归位,守寂者苏醒,末日时钟开始倒数…陈默,你这颗关键的棋子,该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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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舱内,温暖而坚韧的“守护之茧”轻轻波动着,抚平了因遥远共鸣而激起的灵能涟漪。维生液中,陈默的身体不再痉挛,但先前那激烈的灵能共振,显然在他刚刚重建的意识中,掀起了新的波澜。
他的意识核心——那团银蓝色的、旋转的光影,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由外部共鸣强行灌注而来的、破碎而浩瀚的信息流中。
这不是记忆,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承载着巨大悲愿与责任的古老“回声”。
他看到(或者说“感知”到)了一片无垠的黑暗虚空,繁星如同冷漠的眼睛点缀其间。一颗被灰白色锁链层层捆绑、表面流淌着暗红色污秽的垂死星辰,在虚空中孤独地旋转、哀鸣。那是默渊,在“守寂者”的视角中,在契约缔结之初的景象。
他看到(感知到)三道璀璨的光芒(灿金、苍灰、星泪)从不同的方向飞来,如同三枚钉子,试图“锚定”和“净化”那颗星辰。光芒与锁链碰撞,与污秽抗争,爆发出照亮虚空的辉光。那是“钥匙”最初被铸造、被赋予使命的场景。
他看到(感知到)一个无比宏大、由纯粹光芒构筑的、贯穿天地的“信标”在星辰表面拔地而起,试图驱散黑暗,接引星光。那是远古的“守望者”文明,倾尽一切建造的希望之塔。
他看到(感知到)信标的光芒如何被暗红的污秽一点点侵蚀,锁链如何崩断,星辰如何发出绝望的哀嚎。无数光之生灵(或许是古代的“守望者”?)在污秽中陨落、扭曲。那是信标崩溃、文明失落、契约断裂的惨烈记忆碎片。
最后,他“听”到了那个平静、古老、疲惫的声音,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与之前在祭坛广场上雷恩等人听到的一模一样,但更加清晰,更加…直接地对准了他:
“…钥匙…归位了…”
“…持钥者…你,来迟了…”
“…然,契约之力将尽,信标将倾,井沸在即…”
“…外域之贪噬,已窥视此界门扉…”
“…携完整之钥,入井底,行重燃之仪…此乃汝之天命,亦是…唯一生路。”
“…勿忘回响之诺…勿惧影之呓语…星火虽微,可燎原…”
“百日…此为…最后之时限…”
庞大的信息,沉重的使命,紧迫的时限,如同三座大山,压向陈默刚刚重塑、还远未坚固的意识核心。光影剧烈地波动、闪烁,仿佛随时会在这信息的洪流中再次溃散。
“……我是谁?”
“……钥匙?持钥者?不,我是陈默……”
“……地球…巴洛克…雷恩…扳手…”
“……回响…契约…信标…末日…”
“……守护…使命…必须完成…”
混乱的低语(这次是他自己的思绪碰撞)、契约的回响、守寂者的嘱托、过往的记忆碎片…在他的意识海中激烈交战、混合。刚刚建立起的“自我”认知,在这庞杂信息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痕。
就在这时,一股温暖、坚定、充满守护意志的力量,如同最可靠的堤坝,从外部涌来,牢牢护住了他意识的核心。是“灵韵核心”的力量,是“守护之茧”的力量,是扳手灌注了全部情感的呼喊,是“剃刀号”上所有人期盼他归来的意志,是巴洛克那粗豪的、决绝的背影,是雷恩在沼泽中拼死奋战的身影……
“……我是陈默。”
“……我要回去。”
“……我要完成…必须完成的事。”
混乱的潮水,在“自我”的礁石和“守护”的堤坝前,缓缓退去。那银蓝色的光影,在经历了冲击、破碎、重聚后,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清晰。光影中心,那个陈默轮廓的虚影,五官似乎都清晰了一分,眼睛的位置,甚至亮起了两点微弱但坚定的光芒。
他“吸收”了守寂者传来的信息,但没有被其吞没。他将“钥匙”、“契约”、“使命”这些沉重的概念,与自己“陈默”的身份,与要守护的同伴,与要返回的故乡,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这不是取代,而是融合,是背负。
他缓缓地,在这个由信息和记忆构成的意识空间中,第一次,主动地“抬起了头”,用那刚刚亮起的、代表“目光”的光点,看向那信息传来的方向,看向那片被锁链捆绑的星辰,看向那残破的信标,看向那深邃的、沸腾的“井”。
然后,他尝试着,向那个方向,传递出自己的一丝意念。微弱,但清晰,带着刚刚凝聚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我…知道了。”
“…我会…去。”
“…等我。”
这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然后消失在那片浩瀚的信息背景中。
但陈默能感觉到,在他传递出这意念的瞬间,胸口星泪碎片传来一阵温热的搏动,仿佛在回应,在鼓励。
与此同时,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猛然跃升了一个台阶!
他不再只是“感觉”到维生液的流动,而是能隐约“感知”到能量在体内(通过维生系统输入)的循环路径,能“感知”到肌肉纤维的微弱颤动,能“感知”到肺部(尽管依赖维生系统)模拟呼吸的起伏,甚至能“感知”到…自己那缓慢但确实存在的心跳!
咚…咚…咚…
沉重,有力,如同战鼓,擂响在复苏的躯壳之内。
维生舱外,扳手和医疗官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那突然变得稳定、有力、并开始与脑波活跃区域出现明确关联的心跳和生命体征曲线。
“心跳!自主心跳恢复了!”医疗官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扳手冲到维生舱前,隔着观察窗,他看到陈默的胸膛,开始有了明显的、自主的起伏。虽然还很微弱,虽然呼吸依然大部分依赖维生系统,但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飞跃!
陈默的眼睛,在眼皮下剧烈转动了几下之后,猛地停滞。
然后,在扳手、信使-07和医疗官紧张的注视下,那紧闭了不知道多久的眼帘,极其缓慢地、颤抖着…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一缕微弱、迷茫,但确实存在的眸光,从缝隙中透出,仿佛穿越了漫长的黑暗,第一次,重新触摸到了…光。
沼泽边缘,灰鸮临时构筑的隐蔽营地中,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突击队残存的八个人,人人带伤,疲惫不堪地或坐或躺。空气中弥漫着伤药和血腥的气味,以及劫后余生、却背负了更沉重命运的压抑。
雷恩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手中紧紧握着那枚依旧微微发烫的“灿金碎片”。守寂者的话语,如同烙印,刻在他的脑海。“百日…信标将倾…外域贪噬…重燃之仪…”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基地。”雷恩的声音嘶哑但坚定,打破了沉默,“陈默是唯一的希望。只有他完全苏醒,集齐三枚碎片,才有可能…完成那个仪式。”
“基地…”一名重伤的队员咳嗽着,眼中是深深的担忧,“我们出来时,基地正在被攻击…巴洛克大人他…”
“巴洛克会守住。”雷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自己,“我们必须相信他。我们的任务,是把消息带回去,把陈默安全带到这里。这是…唯一的生路。”
灰鸮坐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默默擦拭着他那柄奇形弯刀。他的伤势不轻,肩膀被能量射线擦过的地方焦黑一片,但他处理伤口的手法熟练得令人心悸。听到雷恩的话,他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守寂者…‘阿尔法之声’渗透者称其为‘契约的残响’、‘过时的看守’。”灰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它们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碎片,更想阻止守寂者完全苏醒,或者…获取祂的力量。那个从祭坛下被召唤出来的‘东西’…我感觉到,那不仅仅是棺椁,那里面封存的,是某种…更本质的,与这颗星球,与那信标紧密相连的东西。”
“你知道那是什么?”雷恩看向他。
灰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确定。但我曾在一份极其古老的、关于‘守望者’流放纪元的残卷中,看到过类似的描述。他们提到一种‘核心遗蜕’,是古代信标建造者们,在契约断裂、自身陨落前,将部分核心权限和知识,封存入特殊容器,留给后来‘持钥者’的…遗产。或许,守寂者守护的,不仅仅是碎片,还有那个。”
“核心遗蜕…”雷恩咀嚼着这个词,“如果‘阿尔法之声’想得到它…”
“那意味着它们所图甚大,绝不仅仅是制造污染和混乱那么简单。”灰鸮收起弯刀,“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守寂者说能延缓百日,但‘阿尔法之声’不会坐等。我们必须抢在它们,以及…信标彻底崩溃之前。”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靠近裂谷的方向,一道照亮了半个天空的、纯粹到极致的炽白色光柱,如同神罚般,从天而降,贯穿了厚重的云层,落入那片暗红区域。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众人也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微微震颤,以及空气中灵能那瞬间的、剧烈的紊乱。
“那是…‘守望者’的轨道打击!”一名队员失声道。
雷恩霍然起身,望向那个方向,拳头死死握紧,指节发白。巴洛克…
光柱持续了数秒,缓缓消散。但裂谷方向的暗红色光芒,并未完全熄灭,只是似乎黯淡、混乱了一些。低语的喧嚣,似乎也减弱了一丝,但并未消失。
通讯器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属于“剃刀号”大副的虚弱声音响起:
“雷恩…指挥官…收到请回答…”
“我是雷恩!基地情况如何?巴洛克呢?”雷恩急声问。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背景的爆炸声、警报声。
“基地…守住了。轨道打击…重创了裂谷深处的污染源。但…巴洛克大人他…他带领的突击队…信号…在打击中心…消失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雷恩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扶住岩石,才没有倒下。那个粗豪的、暴躁的、却比谁都重情义的独眼巨汉…
“还有…陈默指挥官…”大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他…他有反应了!刚刚,就在轨道打击后不久,他的生命体征大幅恢复,甚至…睁开了眼睛!虽然很快又闭上了,但医疗官说,这是意识复苏的明确信号!他…他快要醒了!”
悲恸与希望,如同冰火两重天,冲击着雷恩的心脏。巴洛克可能牺牲了,但陈默,终于看到了苏醒的曙光。
“我知道了。”雷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守住基地,不惜一切代价。等陈默苏醒,立刻通知我。我们…会带着最后的希望回来。”
结束通讯,雷恩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悲痛、沉重、希望,都压入心底。他看向仅存的队员,看向灰鸮。
“休息两小时,处理伤势,补充给养。然后,以最快速度,返回基地。”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疲惫但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我们的任务,还没结束。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沼泽的风,带着湿冷和淡淡的血腥气吹过。远处,裂谷方向的天空,暗红色与尚未散尽的炽白色光晕交织,如同溃烂的伤口上涂抹的苍白药膏。
而在“剃刀号”的医疗舱内,陈默在短暂地睁开眼,迷茫地看了一眼模糊的顶灯和几个激动的人影后,再次陷入了沉睡。但这一次的沉睡,平稳而深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握紧了拳头。
仿佛在睡梦中,也在积蓄着力量,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百日征程。
(第20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