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首先感知到的,是光。
并非明亮刺眼的光芒,而是透过眼皮、带着温暖橙红色的、柔和的光晕。然后是声音——低沉而规律的嗡鸣,液体缓慢流动的汩汩声,仪器单调的滴滴声。接着是触感——身体被温暖的、略带粘稠的液体包裹着,微微的浮力承托着四肢百骸,但一种深沉的、源自细胞层面的虚弱和滞涩感,也随之清晰传来。
我是谁?
这个问题不再引起意识的混乱和破碎。一个清晰、稳定、带着记忆温度的核心,稳稳地锚定在思维的中央。
我是陈默。
这个认知如同基石,稳固而坚实。随之,更多的记忆碎片如同归巢的倦鸟,轻柔而有序地落回它们应在的位置:地球的过往,舰桥的警报,裂谷的绝望,星语者的低语,契约的沉重,碎片的共鸣,同伴的呼喊,巴洛克的背影,雷恩的决绝,扳手的执着,还有…那回荡在灵魂深处的古老嘱托。
“钥匙…归位了…”
“持钥者…你,来迟了…”
“百日…此为…最后之时限…”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紧迫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他尝试着,更加用力地,掀开那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皮。
光线涌入,起初是模糊的光斑和色块,伴随着轻微的刺痛和眩晕。他眨了眨眼,缓慢地适应着。视野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疗舱弧形的透明顶盖,以及顶盖后方,柔和的、模拟自然光的照明系统。顶盖上倒映着他自己模糊的、浸泡在淡金色维生液中的脸庞,消瘦,苍白,但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虽然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尚未散尽的迷茫,却已不再是空洞。
他微微转动眼球,看向旁边。隔着观察窗,他看到了一张瞬间被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悲痛扭曲的、胡子拉碴的脸——扳手。扳手死死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另一只手颤抖着按在观察窗上,指节发白。他旁边,是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姿态明显松弛下来的信使-07,以及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医疗官。
“指…指挥官?你…你能看见我吗?能听到我吗?”扳手的声音通过观察窗旁的通讯器传来,沙哑、颤抖,带着哭腔。
陈默想点头,想说话,但喉咙和声带仿佛锈死已久的机器,只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气流摩擦的“嗬…”声。他尝试抬起手,想去触碰观察窗,回应扳手的呼唤。这个简单的指令,从大脑发出,到神经传递,再到肌肉收缩,却显得如此漫长而艰难。手臂仅仅抬起几厘米,就无力地落下,在维生液中引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但就是这微小的动作,让窗外的扳手瞬间泪崩,他猛地转身,对着通讯频道语无伦次地大喊:“他动了!他看见我了!他醒了!真的醒了!医疗官!快!检查所有指标!信使阁下!他醒了!”
医疗舱内瞬间忙碌起来,各种仪器发出更密集的读数声。信使-07冷静的声音响起:“生命体征持续回升,神经反射开始恢复,意识活动趋于稳定且有明确指向性。指挥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可以,请尝试缓慢眨眼两次。”
陈默努力集中精神,控制着眼部肌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停顿,再眨一下。
“确认意识清醒,认知功能初步恢复。指挥官,你现在非常虚弱,不要急于尝试大幅度动作。你已昏迷很长时间,身体机能和神经系统需要时间重新适应。请保持平静,维生系统会继续协助你恢复。”信使-07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陈默再次眨眼,表示明白。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扳手,看到他眼中无法抑制的悲痛,心中猛地一沉。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基地遇袭,巴洛克怒吼着冲向炮位,裂谷方向冲天的暗红光芒…
他用尽力气,目光中透出询问。巴洛克…怎么样了?基地…怎么样了?
扳手看懂了他的眼神,脸上的狂喜瞬间被巨大的悲伤淹没,他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几乎无法言语。信使-07代为回答,声音依旧平静,但内容却冰冷如刀:“指挥官,在你昏迷期间,基地遭遇了‘低语’污染聚合体的大规模袭击。战斗异常惨烈。巴洛克副指挥官为掩护基地,为轨道打击争取精确坐标,亲自带队深入裂谷深处引导。轨道打击成功重创了污染源核心,但巴洛克副指挥官及其率领的突击队…未能返航。目前判定为…失踪,生存几率…极低。”
尽管已有预感,但当冰冷的“失踪,生存几率极低”传入耳中时,陈默仍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刚刚复苏的意识。那个脾气暴躁却重情重义、总喜欢拍着他肩膀喊“小子”的独眼大汉…牺牲了?为了基地,为了…他?
悲恸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再次淹没。但就在此时,胸口传来一阵温暖而坚定的搏动。是星泪碎片。它似乎感应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力量,如同最可靠的锚,将他的意识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同时,那股来自契约、来自守寂者嘱托、来自默渊星辰的沉重使命感,也变得更加清晰。巴洛克用生命换来的时间,基地无数人用血与火守护的希望,雷恩他们在沼泽中拼死传递的信息…他不能倒下,甚至没有太多时间悲伤。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维生液(尽管这感觉怪异),强迫自己冷静。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悲痛并未消失,但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意志所覆盖。他再次看向扳手,目光中透出不容置疑的询问:现在情况?雷恩?下一步?
扳手抹了把脸,强行镇定下来,快速而简要地汇报:“基地防线暂时稳固,但损失惨重,防御力量不足巅峰时一半。雷恩指挥官带领的探索队已成功在沉没圣所与‘守寂者’接触,获得了关键信息,正在返回途中,但伤亡不明。他们传回的消息是…”
扳手的声音低沉下去,将“守寂者”关于“钥匙归位”、“信标将倾”、“外域贪噬”、“百日之期”、“重燃之仪”等信息,以及需要陈默集齐三枚碎片,深入裂谷“井”底进行危险仪式的嘱托,尽可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让陈默的心沉一分,也让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加重一分。百日…集齐碎片…深入裂谷最深处…重燃信标…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胸口,手指动了动,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维生液中。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枚星泪碎片,正与遥远彼方的两枚碎片(雷恩手中的灿金,以及“守寂者”保管的苍灰),产生着微弱但持续的共鸣。仿佛三条看不见的线,跨越空间,连接在一起,而他就是那个交汇点。
钥匙…持钥者…
他再次看向信使-07,目光中带着询问。对于“守寂者”和“契约”,这位来自“守望者”的使者,知道多少?
信使-07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微微颔首:“‘守寂者’的存在,在‘守望者’的古老记载中确有提及,但多语焉不详,被视为与最初‘信标契约’相关的守护灵或执行者。其所述‘外域贪噬’,与我们对裂谷污染源的分析——其具有超越本星球的侵蚀特性和某种‘饥饿’意志——吻合。百日之期,与我们对信标屏障崩溃的最终推演时间接近。其要求,是解决目前危机的、理论上唯一可行的路径,但…也是极度危险的路径。‘守望者’议会已收到相关信息,正在紧急评估。”
信使-07顿了顿,面具朝向陈默:“指挥官,你的苏醒是关键一步。但你的身体状态距离能够承受深入裂谷核心的行动,还相差甚远。‘重燃之仪’的具体内容、所需条件、潜在风险,我们均一无所知。雷恩指挥官带回的详细信息至关重要。在此之前,你的首要任务是恢复。”
陈默缓缓眨眼,表示同意。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此刻的虚弱。仅仅是保持清醒、进行简单的眼神交流,就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那沉重的使命如同远方的山峦,他必须一步步,艰难地攀爬过去。而第一步,就是重新掌控这具躯壳。
他集中所剩不多的精力,尝试着,再次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有力。
沼泽的夜晚,湿冷而危险。浓雾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夜色中变得更加粘稠,仿佛有生命的触手,缠绕着每一寸空间。诡异的荧光在腐殖质和水洼间明灭,不知名的生物在暗处发出窸窣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腐烂气味和淡淡的灵能辐射尘埃。
雷恩小队在临时营地只做了最低限度的休整。两名重伤员在注射了强效镇痛剂和兴奋剂后,被队友用简易担架抬着。其他轻伤员互相搀扶,绷带下渗出的血迹在潮湿的衣物上洇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伤痛,以及一种被沉重命运驱赶着的、近乎麻木的坚韧。
“守寂者”的警告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巴洛克可能牺牲的消息(虽然雷恩尚未对全队明确说明,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弥漫开来)更是在每个人心头压上了巨石。他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基地,每拖延一秒,基地就多一分危险,陈默苏醒后的准备时间就少一分。
灰鸮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身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如同真正的幽灵。他的伤势不轻,但行动依旧敏捷而警惕,弯刀从未离手。他成为了队伍的耳目和尖刀,提前规避了几处明显的污染淤积点和潜藏的沼泽掠食者巢穴。
“前面是‘泣语林’,根据来时的记录,这里有大量对声音敏感的变异菌类和潜伏的‘溺亡者’。”灰鸮压低声音,通过简易的骨传导通讯器告知雷恩,“必须保持绝对安静,快速通过。任何稍大的声响,都可能惊醒它们。”
雷恩点头,打出静默手势。队伍立刻进入最高警戒状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抬着担架的队员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磕碰。
泣语林,名不虚传。高大的、形态扭曲的树木枝干上,生长着密密麻麻的、如同耳朵般的暗紫色菌类。微风吹过(或许是地底气流),这些菌类会发出类似啜泣、低语的窸窣声,让人毛骨悚然。林间的地面松软泥泞,布满隐藏的水坑和腐烂的落叶,每一步都可能踩出吱呀的声响,或者惊动泥浆下某些不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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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如同鬼魅般在林中穿行,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极其轻微的、踩在较为坚实地面上的沙沙声。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穿过泣语林最茂密区域时,异变突生。
并非他们发出了声音,而是从他们侧后方,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尖锐的、类似金属摩擦的爆鸣,紧接着是能量武器开火的声音和短暂的爆炸!
声音在寂静的沼泽中传出老远,瞬间,整个泣语林“活”了过来!
树上的“耳菌”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出更加高亢、密集的“哭泣”和“尖啸”!地面泥浆翻涌,一只只皮肤灰白滑腻、眼睛只剩苍白瞳仁、嘴巴裂到耳根的“溺亡者”,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僵尸,嘶吼着从泥浆、水洼、甚至树干后钻出,朝着声音来源,也朝着恰好位于声音传播路径上的雷恩小队扑来!
“被发现了!不是我们!是其他人!”灰鸮瞬间判断,眼中寒光一闪,“加速!冲过去!别被包抄!”
不用他多说,队伍已经爆发出了最后的潜力,拼命向林外冲去。担架上的伤员也咬紧牙关,死死抓住担架边缘。
溺亡者的速度并不快,但数量众多,而且悍不畏死。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挥舞着利爪,张开流淌着涎水的大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开火!别让它们近身!”雷恩低吼,手中的步枪喷吐出火舌。其他队员也纷纷开火,能量光束和实体子弹在昏暗的林间交织成火网,将扑来的溺亡者成片打倒。但枪声进一步刺激了这些怪物,也引来了更多。
灰鸮如同鬼魅般在队伍周围游走,他的弯刀每次亮起,都必然有一只溺亡者的头颅飞起。他的刀法诡异狠辣,效率极高,为队伍减轻了不少压力。
然而,溺亡者实在太多了,而且林间地形复杂,队伍速度大减。很快,侧翼和后方开始出现险情。
“啊!”一声惨叫,一名抬着担架后端的队员被一只从侧面泥坑扑出的溺亡者抓住了脚踝,摔倒在地。旁边的溺亡者立刻扑上。
“滚开!”附近的另一名队员红着眼,调转枪口将扑上来的怪物打爆,但更多的溺亡者已经围了上来。
就在这危急关头,从他们侧后方,也就是最初爆鸣声传来的方向,猛地冲出一小队人影!大约五六个人,穿着破旧但样式统一的灰褐色防护服,手中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看起来像是某个幸存者据点或小型探索队的人。他们的情况更糟,人人带伤,其中一人似乎受了重伤,被同伴架着,正是他们之前发出的声响和随后的战斗,引来了溺亡者。
这队人也看到了雷恩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一边开火抵挡身后的溺亡者,一边拼命朝雷恩他们靠拢。
“帮帮我们!我们是从北边‘铁砧营地’出来的!营地被怪物攻破了!”为首一个满脸血污的大汉嘶喊道。
雷恩眼神一凛。铁砧营地?他有点印象,是位于这片沼泽西北方向、一个以废旧机械改造和易货交易出名的小型幸存者据点,据说有百来号人,首领是个叫“老铁锤”的技工。竟然也被攻破了?看来裂谷的污染扩散和怪物活动,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范围更广。
“接应他们!交替掩护撤退!”雷恩当机立断。虽然自身难保,但见死不救不是他的风格,而且这些人熟悉沼泽北部情况,或许有用。
两股人马迅速汇合,火力暂时增强,勉强抵挡住了溺亡者的围攻,一边打一边向林外退去。有了这支突然出现的生力军(虽然也是残兵),压力稍减。
“谢了!兄弟!你们是…‘剃刀号’的人?”那个大汉一边用一柄改装过的霰弹枪轰飞一只溺亡者,一边瞥见了雷恩臂章上模糊的标志,惊疑道。
“是。”雷恩简短回答,一枪点爆一只从树上扑下的溺亡者,“你们怎么回事?铁砧营地离裂谷很远,怎么会被攻破?”
“妈的,不知道!”大汉满脸晦气,“就这两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好多怪物,比平时凶猛好几倍!还有很多没见过的品种!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营地防御一下子就被冲垮了!老铁锤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估计…唉!”他眼中闪过悲痛,“我们逃出来三十几个,路上又折损大半,就剩这几个了…本来想去南边‘废墟集市’碰碰运气,结果在这林子里撞见了‘收割者’的巡逻队!打了一场,差点全灭,好不容易逃到这里,又碰上这些鬼东西!”
收割者?雷恩和灰鸮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是“阿尔法之声”的渗透者!它们活动范围这么广了?连远离裂谷和圣所的幸存者营地都不放过?是在清剿可能碍事的人类力量,还是在搜寻什么?
“别去废墟集市了。”雷恩沉声道,“跟我们一起回‘剃刀号’基地。那里有防御,有物资,但…也在打仗,能不能活下来,看运气。”
大汉只是犹豫了一瞬,看到周围仿佛无穷无尽的溺亡者,狠狠一点头:“干了!总比死在这烂泥里强!”
有了这支熟悉地形的生力军加入,队伍终于冲出了泣语林。身后的溺亡者似乎对林外光线有些忌惮,追到林边就停下了,只是用那苍白的眼瞳死死盯着他们,发出不甘的嘶嘶声。
一行人不敢停留,继续在灰鸮的带领下,朝着基地方向狂奔。直到确认暂时安全,才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土坡停下,处理伤口,稍作喘息。
铁砧营地的幸存者只剩五人,加上雷恩原本的八人(又有一名重伤员在突围途中伤重不治),一共十三人,个个狼狈不堪。
“多谢援手,不然我们今天就栽在林子里了。”大汉伸出手,“叫我‘铁渣’就行,以前是铁砧营地的护卫队长。”
“雷恩,‘剃刀号’陆战队指挥官。”雷恩和他握了握手,触手粗糙有力,“你们遇到的‘收割者’,具体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别举动吗?”
铁渣心有余悸地描述:“就是那种黑色的、像个铁棺材似的玩意儿,力气大,速度快,能量武器厉害得很!它们好像…在搜捕什么人,或者找什么东西?袭击我们之前,好像在附近废墟里翻找什么,我们不小心撞上了…”
灰鸮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它们找到什么了吗?或者,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
铁渣想了想,摇头:“没注意,当时光顾着逃命了…不过,它们出现的那片废墟,好像是旧时代的一个什么…通讯中继站残骸?老铁锤以前提过一嘴,说下面可能还有点老古董设备,但都锈烂了,没啥价值。”
通讯中继站?灰鸮眼中寒光一闪,看向雷恩。雷恩也皱起眉头。“阿尔法之声”对旧时代的通讯设施感兴趣?它们想联络什么?还是想获取什么信息?
“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赶路。”雷恩压下疑虑,命令道。无论“阿尔法之声”在谋划什么,他们都必须尽快返回基地。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抬头望向基地方向的天空,那里依旧被裂谷方向的暗红光芒隐隐映照着。巴洛克…基地…陈默…一定要撑住。
“影牙”城堡深处,幽暗的密室中流动着冰冷的数据光流。阿尔杰农斜倚在高背椅上,苍白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目光落在全息星图上。
代表“剃刀号”基地的光点依旧顽强地闪烁着,尽管光芒暗淡,被代表污染潮的红色光点重重包围,但并未熄灭。代表巴洛克的光点,已经在之前轨道打击的炽白光芒中消失。代表沼泽祭坛的区域,那剧烈的灵能波动已经平复,被一种奇异的、稳定的苍灰色光芒笼罩,那光芒如同一个坐标,清晰地标注在星图上。而代表陈默的光点,亮度正在稳步、显着地提升,已经从之前的微弱闪烁,变成了稳定而充满生机的光团。
“呵…”阿尔杰农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钥匙终于要转动了。‘守寂者’…没想到这道古老的残响,还能发出如此清晰的警讯。百日…倒是比预想的更紧迫一些。”
他面前的空气中,一道新的、更加凝实的光幕展开,上面快速滚动着复杂的符文、图表和不断刷新的数据流。仔细看去,那些符文与古代“契约”铭文、苍灰碎片上的纹路、甚至“阿尔法之声”渗透者身上的部分纹饰,都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或对应关系。
“信标结构崩溃模型重新演算…污染侵蚀速率与‘低语’意志扩散曲线拟合…‘钥匙’共鸣强度预测…‘守寂者’灵能波动衰减模拟…”他低声自语,如同在欣赏一件精密的艺术品,“有趣。‘守寂者’的苏醒,虽然暂时稳定了圣所区域的污染,延缓了信标核心的崩溃速度,但也像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惊动的,可不止是表面的浮沫。”
他的手指在某条急剧攀升的曲线上点了点,那是代表裂谷深处、那个被轨道打击重创但并未消灭的污染源核心的灵能读数。读数虽然在打击后一度暴跌,但此刻,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重新爬升。而且,波动的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更加内敛,更加…具有目的性。
“真正的‘贪噬者’,从漫长的沉睡中被‘钥匙’的共鸣和‘守寂者’的显化惊醒…它感到‘饥饿’了。百日期限?或许只是‘守寂者’一厢情愿的乐观估计。当‘井’完全沸腾,锁链彻底断裂,那个被封印在星球内核深处的‘东西’彻底醒来…呵呵,那才是真正的盛宴开场。”
他关掉数据流,目光投向密室另一侧。那里,静静悬浮着几个透明的储藏罐,罐中浸泡在淡蓝色溶液中、缓缓脉动的,赫然是几颗类似心脏、但结构更加复杂、表面覆盖着奇异生物组织的器官。如果雷恩或灰鸮在此,或许能认出,这些器官散发出的微弱灵能波动,与他们在“渗透者”或“收割者”身上感受到的,有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但又似乎更加…原始,更加接近某种“本源”。
“血脉的呼唤…本源的吸引…”阿尔杰农走到储藏罐前,伸出手,隔着罐体,虚抚着那脉动的器官,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狂热与冰冷的幽光,“‘阿尔法之声’那些可悲的机械傀儡,只知道执行冰冷的指令,搜寻碎片,清除障碍。它们永远不明白,真正的力量,真正的‘进化’,在于理解、融合、乃至…驾驭那污染的源头本身。”
“‘钥匙’是信标的路标,又何尝不是…打开那扇禁忌之门的把手?‘持钥者’是契约的执行者,又何尝不是…最完美的‘容器’与‘桥梁’?”
他转过身,对着空旷的密室某处,缓缓道:“我们的‘客人’,安排得怎么样了?”
阴影中,一个全身笼罩在漆黑斗篷中、脸上带着光滑白色面具的人影无声浮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低沉:“回禀主人,‘客人’已安置在‘观星之间’,生命状态稳定,但意识抵抗强烈,记忆封锁程序持续受到其自身灵能冲击,预计完全‘格式化’还需四十八标准时。”
“四十八小时…足够了。”阿尔杰农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确保‘净化仪式’所需的一切都已就位。当‘钥匙’转动,门户开启的瞬间,我们需要一份纯净的、充满生命力的‘祭品’,来安抚那位古老而饥饿的‘神明’,并为我们的‘融合’,铺平最初的道路。”
“是。”黑影躬身,随即有些迟疑,“主人,根据监测,‘剃刀号’基地的防御力量已降至临界点。‘阿尔法之声’的下一次大规模进攻随时可能到来。陈默虽然苏醒,但极度虚弱,雷恩小队正在返回途中,但伤亡惨重,且被新的麻烦拖慢了速度。他们…真的能在一百天内,集齐碎片,并深入裂谷核心吗?如果失败…”
“失败?”阿尔杰农轻轻摇头,仿佛在感叹黑影的短视,“对他们而言,或许是失败。但对我们而言…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是通往最终目标的、不可或缺的步骤。”
“如果他们成功,重燃信标,驱散污染…那固然不错,一个相对‘干净’的星球,同样有价值。但更重要的是,在仪式过程中,信标核心的完全显现,‘钥匙’力量的最大化释放,以及…那扇门的短暂开启,会为我们揭示最终的路径,提供无与伦比的‘坐标’和‘样本’。”
“如果他们失败…”阿尔杰农的笑容变得深邃而危险,“信标彻底崩溃,污染全面爆发,‘贪噬者’完全苏醒,此界化为焦土…那也并非末日。在绝对的混乱与毁灭中,旧秩序崩坏,新规则未立,才是我们‘升华’的最佳温床。我们可以从容地收集‘失败’的数据,获取在完全污染环境下‘进化’的第一手资料,甚至…尝试与那位苏醒的‘神明’,进行更有趣的…对话。”
“所以,”他总结道,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我们只需静静等待,推波助澜,并在关键时刻…轻轻一推。确保事情,朝着对我们最有利的方向发展即可。‘守望者’想要拯救,雷恩他们想要希望,陈默想要履行责任…而我们,只需要…结果。”
黑影深深低头:“明白了,主人。我会确保‘观星之间’和‘净化仪式’万无一失。”
阿尔杰农挥挥手,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密室中重归寂静,只有全息星图的光芒幽幽闪烁。阿尔杰农的目光,再次落在代表陈默的那个光点上,如同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快点醒来吧,年轻的‘持钥者’。舞台已经搭好,灯光已经就位,所有的演员,无论自愿与否,都已登台。而你,才是这场盛大戏剧中,真正的主角。我很期待,你的选择,会为这终末的乐章,奏响怎样的…序曲。”
他端起酒杯,对着星图,对着那片被暗红与苍灰交织笼罩的大地,遥遥一敬,然后,将杯中如血的美酒,一饮而尽。
“剃刀号”基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持续了一整夜的小规模袭扰刚刚停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臭氧和淡淡的血腥味。破损的防御工事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维修机器人穿梭其间,进行着抢修。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抱着武器,靠在残垣断壁后打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倦容和悲戚。
巴洛克可能牺牲的消息,虽然还没有正式通告,但已经如同阴云般笼罩了整个基地。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用粗豪的吼叫鼓舞士气、如同定海神针般的独眼巨汉不在了,让基地的士气跌落到了谷底。尽管代理指挥的大副竭尽全力维持着秩序,加强着防御,但一种绝望和迷茫的气氛,仍在无声地蔓延。
直到,医疗区传来那个消息。
起初是窃窃私语,然后迅速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低呼,最终如同野火般传遍了基地每一个角落。
“指挥官醒了!”
“陈默指挥官苏醒了!”
“他睁开眼睛了!有意识了!”
这消息,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疲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紧抿的嘴角微微松动,佝偻的脊背似乎也挺直了一些。
“指挥官醒了…巴洛克大人做的,没有白费…”
“还有希望…我们还有希望…”
“一定要守住!等指挥官好起来!等雷恩老大他们回来!”
陈默的苏醒,在这个至暗时刻,成为了基地所有人心中,那簇微弱但绝不熄灭的火苗。他不仅仅是指挥官,更是“钥匙”,是“守寂者”预言中能够重燃信标、拯救这个世界(至少是他们脚下这片土地)的唯一希望。他的苏醒,意味着那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开始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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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副站在舰桥,看着监控屏幕上基地各处虽然依旧残破但士气明显回升的景象,独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湿润。他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接通了医疗区的通讯。
“指挥官情况如何?”
“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清醒,认知功能恢复良好,但身体极度虚弱,无法进行复杂交流,更别提行动。”医疗官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不过,他恢复的速度很快,远超预期!星泪碎片的共鸣似乎在持续滋养他的身体和精神。按照这个速度,配合强化治疗,预计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内,可以进行简单对话和基础肢体活动。但要恢复到能够承受外出行动的程度…至少需要一周,甚至更久。”
一周…大副的心微微一沉。雷恩他们返回至少还需要一两天,就算一切顺利,留给陈默恢复和准备的时间,在“守寂者”给出的一百天期限里,也显得捉襟见肘。更何况,基地能否在愈发猛烈的攻击下再支撑一周,都是未知数。
“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指挥官的安全和恢复!调动所有储备医疗资源!把仓库里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给我用上!”大副沉声命令,“另外,加强医疗区防卫,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我怀疑…基地里可能还有‘老鼠’。”
他想起了之前巴洛克提过的、关于阿尔杰农可能暗中插手以及对那股神秘支援能量的疑虑。陈默的苏醒是希望,也必然成为某些暗中觊觎者的头号目标。
“是!”
就在这时,通讯官激动地喊道:“大副!收到雷恩指挥官的加密信号!他们已脱离沼泽核心区域,正在全速返回!预计二十四小时内抵达基地外围!但…他们遭遇了小规模战斗,有伤亡,还…还带回了五名铁砧营地的幸存者!”
铁砧营地的幸存者?大副眉头一皱。那个距离裂谷很远的营地也被攻破了?看来情况确实在恶化。
“收到。通知外围巡逻队,做好接应准备,提高警惕。对铁砧营地的幸存者,先进行隔离审查,确认身份和安全后再做安排。还有,立刻把这个消息通知医疗区,告诉指挥官!”
“是!”
消息很快传到医疗区。隔着观察窗,扳手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向陈默比划着,告诉他雷恩他们还活着,正在回来的路上,还救了其他人。
维生舱内,陈默听着扳手激动的声音,感受着胸口星泪碎片传来的、与远方灿金碎片越来越清晰的共鸣,那是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牵引感。他苍白消瘦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那是苏醒后,第一个极其微弱的、属于“陈默”的表情。
他再次尝试动了动手指,然后,缓缓地,将手掌,贴在了冰冷的观察窗内侧,与窗外扳手那激动颤抖、按在玻璃上的手掌,隔着厚厚的透明舱盖,轻轻相对。
没有声音,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
我还活着。
我在恢复。
我听到了。
我会承担。
扳手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是混杂着无尽悲痛、巨大喜悦和坚定希望的泪水。他用力点头,隔着玻璃,一字一句地说道:“坚持住,指挥官。我们都等着你。巴洛克…也在看着。”
陈默的目光,透过观察窗,似乎越过了扳手,越过了医疗舱的墙壁,投向了外面依旧被战火和阴霾笼罩的基地,投向了雷恩他们正在浴血归来的方向,投向了裂谷深处那沸腾的暗红,也投向了沼泽中心那苍灰色的光芒所在。
时间,在以秒倒数。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但他已经醒来。星火虽微,但已重燃。
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似乎也即将过去。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鱼肚白。
(第20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