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强化复健室弥漫着淡淡的能量液与臭氧混合的气味。陈默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特制的感应短裤,站在房间中央的圆形平台上。他身上贴满了监测电极,数十条柔性机械臂如同章鱼的触手般环绕着他,随时准备在他失去平衡时提供支撑,或是在训练过度时强制介入。
但他此刻不需要支撑。他需要的是痛。
“左臂,第七套屈伸序列,强度三级,重复十五次,开始。” 信使-07冷静的电子音在房间内响起。
陈默咬紧牙关,左臂开始按照记忆中的完美轨迹运动。最初几个动作还略显滞涩,但肌肉记忆正在快速唤醒。然而到了第七次重复时,一股尖锐的、仿佛骨骼被碾磨的剧痛从肩胛骨深处炸开!
那不是纯粹的肌肉酸痛,更像是某种沉睡在体内更深处的力量被粗暴搅动,与脆弱的神经、尚未完全愈合的组织产生激烈冲突。冷汗瞬间布满他苍白的额头和脊背,左臂剧烈颤抖,几乎要脱离控制。
“疼痛指数超标,建议降低强度或注……” 扳手在一旁的监控台前急声道。
“继续。” 陈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右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强迫颤抖的左臂,在剧痛中,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剩下的八次屈伸。当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时,他整条左臂软软垂下,不受控制地痉挛,脸色苍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一条机械臂迅速伸出,抵住他的后背。
“神经与灵能回路冲突加剧。星泪碎片的力量在加速修复你的深层组织,但与你原有的神经系统及‘守寂者’契约烙印的共鸣尚不协调,导致灵能过载性疼痛。” 信使-07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这种疼痛无法用常规镇痛剂缓解,是意志适应过程的必然产物。建议休息五分钟,进行能量疏导。”
陈默大口喘息着,汗水滴落在平台金属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能感觉到,胸口星泪碎片的搏动与左肩胛骨深处的刺痛形成某种诡异的共振。不仅仅是左臂,全身各处,尤其是曾经重伤的部位、灵能流转的关键节点,都传来或隐或现的灼痛、酸麻、撕裂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尚未平复的旧伤;每一次心跳,都鼓动着那股在他血管和神经中奔流的、既温暖又充满侵略性的陌生力量。
这就是苏醒的代价,也是掌握“钥匙”力量必须经历的淬炼。他的身体,如同一个被强行扩容又塞入了新燃料的旧引擎,每一个零件都在尖叫着适应新的负荷。
“右腿,承重与平衡训练,强度二级,开始。” 信使没有给他太多喘息时间。
陈默将身体重心缓缓移到右腿,左腿虚点地面。右腿肌肉瞬间绷紧,膝盖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他缓缓屈膝,试图做一个标准的深蹲动作。然而,在下蹲到一半时,右小腿腓骨位置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有烧红的铁钎从内部狠狠刺入!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他喉间逸出,身体猛地一晃,眼看就要栽倒。数条机械臂瞬间弹出,稳住了他的身形。
监测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代表疼痛的红色曲线飙升到一个危险的高度。
“指挥官!停下!” 扳手几乎要冲过来。
陈默却猛地抬手,制止了他。他低着头,汗水顺着湿透的黑发一滴滴落下,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发抖,但那只抬起来的手,却稳如磐石。他闭着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体内,不去对抗那撕心裂肺的痛,而是尝试去“感知”它,去“理解”它痛楚的来源。
在精神高度集中的内视下,疼痛不再是一片混沌的折磨。他“看”到了——在腓骨位置,一条原本细微的灵能通路(或许是星泪碎片力量拓展的新路径,或许是“守寂者”契约留下的隐性回路)与一根主要神经束产生了不正常的交叉和能量淤积。星泪碎片温和的力量试图修复和滋养周边组织,但那神经束却因为之前的损伤和长时间沉睡而异常敏感脆弱,两种力量在此处“打架”,引发了剧烈的神经痛。
找到“病灶”,陈默深吸一口气,尝试用意念,极其缓慢、轻柔地,引导胸口星泪碎片散发的暖流,分出一缕微不可察的细丝,小心翼翼地绕开那敏感的神经束,从另一侧更宽阔的能量通道迂回,再缓缓注入那片区域,进行更温和的浸润和修复。
这个过程需要惊人的精细控制力,对他刚复苏的精神是巨大的消耗。但效果是显着的。那钻心的刺痛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弱,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已降低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修复带来的酥麻感。
他再次尝试下蹲,动作虽然依旧缓慢、带着颤抖,但这一次,他成功地完成了!尽管汗水已将他全身浸透,尽管完成动作后他几乎虚脱地靠在机械臂上,但那双睁开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韧的火苗。
扳手看得心惊肉跳,又忍不住红了眼眶。他知道指挥官在经历什么,那不仅是身体的复健,更是在与体内一股庞大而陌生的力量进行搏斗、驯服、融合的过程。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信使-07的电子眼中,数据流飞速划过,最终定格在一个新的评估数值上。“灵肉同步率,百分之十九点三。较一小时前提升零点六个百分点。疼痛耐受阈值显着提升。神经适应性增强。效率…超出预期百分之四十。”
这冷冰冰的数据背后,是陈默用意志力强行碾碎痛苦换来的。他知道,自己最缺的就是时间。百日之期如同悬顶之剑,基地危如累卵,同伴在外浴血。他没有资格慢慢适应,只能用最痛苦、最激进的方式,加速这个融合的过程。
“继续。” 他喘匀了气,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容置疑。
信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进行复杂的演算,然后道:“建议调整训练方案。转为低强度、高频率的灵能微操训练,配合轻度体能恢复。在同步率达到百分之二十五之前,避免高强度力量负荷,以防不可逆的神经或灵能损伤。”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逞强。他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刚才的尝试已经是冒险。他需要的是有效率的提升,而不是无谓的损耗。
接下来的训练,转为在平躺姿态下,用意念引导体内微弱的灵能流,沿着既定的、相对安全的路径进行循环。这看似轻松,实则对精神专注力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能量就会逸散或冲撞,带来内部灼痛或眩晕。陈默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在信使-07精确到毫秒的引导和扳手紧张万分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那股力量,在体内开辟着、拓宽着、适应着全新的“道路”。
每一次成功的循环,都带来同步率小数点后的细微提升,以及对身体多一丝的掌控感。痛苦依旧存在,但已从无法忍受的剧痛,变成了可以与之共存的背景音。他能感觉到,星泪碎片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强化着他脆弱的经脉,甚至隐隐滋润着他那因长期昏迷而有些萎缩的意识核心。
时间在汗水和专注中流逝。当训练告一段落,陈默在机械臂的帮助下坐起时,虽然疲惫欲死,但眼神却比开始时明亮了许多。他接过扳手递来的营养剂,缓慢而坚定地喝下。
“雷恩…回来了?” 他声音依旧沙哑,但连贯了一些。
“刚回来不久,正在向大副汇报。他们带回了铁砧营地的几个幸存者,但路上遇到了新型渗透者的伏击,损失了人。” 扳手快速说道,语气沉重,“而且,技术部从灰鸮带回来的样本里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可能和一个叫‘母体’的有关,西北方向。大副和雷恩指挥官正在商议。”
陈默目光一凝。“母体?” 这个词让他胸口星泪碎片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震颤。这与守寂者提到的“外域贪噬”有关吗?
“告诉大副和雷恩,” 陈默沉声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复苏后的虚弱,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小时后,我要听完整汇报。另外,让技术部把分析结果同步给我。还有…注意那几个幸存者。”
扳重重点头:“是!”
陈默望向复健室巨大的观察窗,窗外是基地忙碌而残破的景象。他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悲伤,以及一丝因他苏醒而重新燃起的、脆弱的希望。他能感受到遥远彼方,雷恩身上灿金碎片的共鸣,以及更遥远圣所方向,那苍灰色光芒稳定而古老的守望。
痛楚是真实的,虚弱是真实的,紧迫的危机是真实的。但力量,哪怕微小,正在一点一滴地回归。意志,从未如此清晰。
百日倒计时,在体内每一丝痛楚的烙印中,滴答作响。
基地指挥中心旁的小型战术室内,气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未散的硝烟气。雷恩脸上新添了一道擦伤,简单处理过,泛着暗红的药膏颜色。他指着全息地图上西北方向的古老森林废墟区域,语气凝重:
“…信号源就在这片区域深处,能量特征与我们在沼泽遇到的新型渗透者,以及裂谷污染核心,都有不同程度的吻合,但又更加…‘集中’,更具‘指向性’。灰鸮认为,那里可能存在一个类似‘蜂巢’或‘母巢’的东西,是‘阿尔法之声’在这个星球上真正的‘大脑’或‘核心生产设施’。”
大副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深红色的区域,独眼中满是血丝。“如果真是‘母体’,那它的威胁级别将远超我们之前评估的所有渗透者单位。它能不断‘生产’和‘升级’那些怪物。而且,它选择在西北森林废墟,距离裂谷和圣所都有一段距离,既隐蔽,又似乎…在有意避开某些东西,或者,在准备什么。”
“它可能在准备‘最终进化’。” 灰鸮冷淡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边,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装束,面具遮挡着表情。“我分析了那截被污染的组织,里面的灵能编码片段指向一种‘聚合’与‘升华’的指令。它们袭击铁砧营地,寻找旧时代通讯站,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消灭人类据点,更是在搜集某种…‘信息’或‘材料’,用于‘母体’的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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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成什么?” 雷恩追问。
“不知道。” 灰鸮摇头,“可能是更强大的战争机器,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形态。但可以肯定,一旦让它完成,我们将再无任何胜算。‘守寂者’的警告中提到的‘外域贪噬’,或许指的就是这个进化完成后的‘母体’。”
大副一拳砸在控制台上:“该死!一个裂谷污染核心就够受了,现在又冒出个可能更麻烦的‘母体’!我们拿什么去阻止?基地现在能拉出去打仗的人,凑一支像样的突击队都难!”
雷恩沉默。他知道大副说的是实情。巴洛克带走了最精锐的力量,几乎全军覆没。基地守军伤亡惨重,新补充的人员缺乏训练和磨合。而他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源源不断、还能自我升级的怪物,以及一个深藏不露、目的未知的“母体”。
“陈默指挥官恢复得怎么样?” 雷恩问,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支点。
“在拼命。” 大副叹了口气,“信使说他的恢复速度超预期,但代价很大。就算最快速度,要能执行深入裂谷那种任务,也至少还要一周,而且风险极高。”
一周…时间太紧了。无论是应对基地可能的袭击,还是应对“母体”可能完成进化,亦或是准备“重燃之仪”,一周都显得捉襟见肘。
“铁渣那些人,有什么异常?” 雷恩换了个话题。
“暂时没有明显动作。” 大副调出监控画面,铁渣和他的三个手下被安置在相对独立的临时休息区,看起来老实本分,除了那个之前对能量管线表现出兴趣的家伙偶尔会借故在限定区域走动观察,其他人大多在休息或帮忙干点杂活。“但我的人汇报,那个叫‘阿伦’的家伙,眼神不对,太干净了,不像是在沼泽挣扎求生的幸存者。而且,他的一些小动作习惯,有点像…受过军事训练,但又在刻意掩饰。”
“阿尔杰农的棋子?” 雷恩冷笑,“那个老狐狸,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他巴不得我们和‘阿尔法之声’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铁渣这帮人,可能是他安插进来搅混水,或者关键时刻捅刀子的。”
“要不要控制起来?” 大副眼中闪过厉色。
“暂时不要。” 雷恩沉吟,“打草惊蛇。既然知道他们有鬼,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反而更安全。加强监视,必要时…让他们‘意外’消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大副点头,又想起什么:“还有件事,灰鸮之前提醒我们注意的那个‘阿尔法之声’可能存在的‘通讯节点’或‘中继站’,技术部在基地外围的旧排水系统里,发现了一些被动过的痕迹,找到了一点不属于我们的、高精度通讯器的残留能量信号。痕迹很新,就在这几天。有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和外面通过信。”
指挥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内鬼!而且可能不止铁渣那一伙!能接触到旧排水系统那种相对隐蔽位置,还能使用高精度通讯器不被常规监测发现的,很可能是基地内部有一定权限的人!
“查!秘密地查!” 雷恩的声音像淬了冰,“但不要大张旗鼓。这个时候,人心经不起折腾。重点排查近期加入的、行为异常的、尤其是和能量、通讯、物资部门有关的人。让信得过的人去做。”
“明白。” 大副脸色阴沉。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尤其是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起,传来陈默沙哑但清晰的声音:“汇报。”
大副和雷恩立刻挺直身体。灰鸮也微微转头,面具朝向通讯器。
陈默没有废话,言简意赅:“雷恩,说重点。‘母体’,威胁评估。铁砧幸存者,处理意见。基地防御,调整方案。我,恢复进度同步。”
雷恩迅速将关于“母体”的推测、铁渣等人的异常、以及内鬼的可能性汇报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母体’威胁极大,必须尽快查明。铁渣等人建议监控利用。基地防御已收缩,内鬼在查。指挥官,您的身体…”
“母体坐标,确认?” 陈默打断他。
“信号源在西北森林废墟深处,具体位置需进一步侦察确认。但那里污染读数极高,危险等级未知。” 雷恩回答。
陈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承受身体的某种不适,通讯器里传来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决断:
“雷恩,组织侦察队。精干,可靠。查明‘母体’位置,实力,动向。不主动交战,获取情报为主。灰鸮,如愿意,可同行。大副,基地内部,清洗,暗中进行。恢复铁渣等人部分活动权限,观察接触对象。我,需要…至少三天,初步行动能力。”
三天!大副和雷恩都是一惊。按照信使的评估,三天陈默能恢复基础行走和简单对话就不错了,初步行动能力?那意味着要承受一定的战斗负荷和恶劣环境!
“指挥官,这太冒险了!” 大副急道。
“没有…时间。” 陈默的声音不容置疑,“‘母体’,是关键变数。必须…掌握。执行。”
通讯切断。战术室内一片寂静。
“三天…” 雷恩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足够了。我亲自带队。灰鸮,你怎么说?”
灰鸮面具下的目光闪了闪:“可以。我对那个‘母体’,也很感兴趣。”
大副知道陈默一旦决定,很难更改,只能沉重地点头:“侦察队的人选,我来挑,要绝对可靠。基地内部的事,交给我。指挥官那边…我会让医疗组调整方案,但你必须保证,三天后,无论有没有收获,必须撤回!我们不能同时失去你和指挥官!”
雷恩用力拍了拍大副的肩膀,没有多说。他知道此行的凶险,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就在三人准备分头行动时,基地的警报突然尖锐地鸣响起来!不是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而是代表“异常灵能波动”和“未识别飞行器接近”的二级警报!
“怎么回事?” 大副猛地扑到控制台前。
监控画面切换,只见基地东南方向的天空中,一个银灰色、流线型的小型飞行器,正以极快的速度,无视基地的警告信号,朝着基地外围的起降平台俯冲而来!飞行器没有任何已知势力的标识,但其灵能特征…
“是‘守望者’的型号!但识别码不在我方数据库!” 雷达员惊呼。
“守望者?” 雷恩和大副都是一愣。这个时候,守望者议会派人来了?为什么是未识别的飞行器?是敌是友?
飞行器在基地防御炮塔的锁定下,悍然降落在起降平台,舱门打开。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他(或者说,它)穿着一身纤尘不染、风格与当前时代格格不入的银白色轻型装甲,装甲线条优雅而充满未来感,头盔遮住了面容。他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是平静地站在舱门外,任由基地的防卫武器瞄准。
一个经过加密处理的、平和而清晰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遍了整个起降平台,也传入了指挥中心:
“以‘守望者’议会第七席,‘静谧之眼’直属特使的名义,请求与‘剃刀号’基地当前负责人,及‘钥匙’持有者陈默,进行紧急会晤。事关‘守寂者’契约、‘外域侵噬’,及本星球存续之关键情报。”
整个基地,瞬间为之寂静。
“影牙”城堡,那间永远笼罩在昏黄光线和奢华阴影中的书房里,弥漫着陈年书籍、上等雪茄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香氛混合的奇特气味。阿尔杰农穿着一身丝绒晨袍,姿态闲适地靠在壁炉边的高背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造型古拙的黑色戒指,戒指上镶嵌的幽紫宝石在炉火映照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壁炉对面,坐着一位不速之客。他裹在一件宽大陈旧、带着沼泽湿气和硝烟痕迹的深棕色旅行斗篷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布满风霜痕迹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他手里端着一杯阿尔杰农提供的、同样价值不菲的琥珀色烈酒,却没有喝,只是微微转动着水晶杯,看着杯壁上缓缓流下的酒痕。
“那么,维瑟尔先生,”阿尔杰农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打破了沉默,“从废墟集市远道而来,又恰好经历了铁砧营地的…不幸,还带来了关于‘收割者’如此有趣的观察。恕我直言,您的运气似乎不太好,但您的眼光和胆识,令人印象深刻。”
自称“维瑟尔”的斗篷客,也就是铁砧营地的护卫队长铁渣,微微抬起下巴,兜帽下的阴影中,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阿尔杰农。“运气是差了点,但眼光和胆识,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勋爵阁下,客套话就免了。我冒险穿过半个沼泽,避开那些铁棺材和怪物,不是来品酒聊天的。”
“哦?”阿尔杰农眉梢微挑,似乎对对方的直接颇感兴趣,“那维瑟尔先生所为何来?”
“合作,或者交易。”铁渣,或者说维瑟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让他冰冷的眼神略微松动了一丝,“铁砧营地没了,兄弟们死得差不多了,我得找条新路。‘剃刀号’那边,规矩太多,看谁都像贼,待着憋屈。我听说,‘影牙’的主人,对…特别的人和特别的事,有兴趣,而且出手大方。”
阿尔杰农轻轻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特别的事?比如呢?”
“比如,那些黑色的、能自我修复、甚至好像能互相学习的铁棺材。”维瑟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比如,它们好像对某些特定的‘旧玩意’特别上心,甚至超过了对活人的兴趣。再比如…它们似乎不是漫无目的地破坏,而是在执行某个…计划。我在逃出来的路上,无意中‘听’到了一点它们之间的…交流,用某种奇怪的嗡嗡声。”
阿尔杰农把玩戒指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精光,但语气依旧从容:“有趣的发现。那么,维瑟尔先生,您想用这些信息,换取什么呢?庇护?财富?还是…力量?”
“都要。”维瑟尔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我要一个安全、有资源的地方,重新拉起一支队伍。我要足够的装备和情报。如果勋爵阁下对这些铁棺材,或者它们背后的‘东西’有兴趣,我这条命,和我剩下几个兄弟的命,可以卖给你。我们熟悉沼泽,知道怎么在那些怪物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也知道怎么给它们找点麻烦。”
“很实在的要求。”阿尔杰农点点头,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但你怎么证明,你的信息,值这个价?而且,我如何确定,你不是‘剃刀号’或者别的什么人,派来试探我的棋子?”
维瑟尔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他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块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的黑色金属碎片,碎片表面残留着暗淡的能量纹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阿尔杰农瞬间就感知到的、熟悉的污染灵能气息。
“从一个被我们集火打残的‘收割者’身上撬下来的核心碎片。”维瑟尔盯着阿尔杰农的眼睛,“我的人里有个老机修工,他说这玩意的材料和能量回路,不像是我们知道的任何技术,倒像是…活的一样。而且,我们在铁砧营地被攻破前,从一个被我们干掉的铁棺材残骸里,找到过一份破损的…‘地图’,指向西北边那片被标记为‘死亡林’的古老废墟。那些铁棺材,似乎在往那边运送什么,或者…接收什么。”
西北森林废墟!“母体”的潜在位置!阿尔杰农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块金属碎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和一丝微弱但顽强的灵能脉动,与他密室中保存的那些生物器官样本,有着某种同源但更“年轻”、更“活跃”的感觉。
“很不错的…见面礼。”阿尔杰农放下碎片,微笑道,“那么,维瑟尔先生,欢迎加入‘影牙’。城堡的地下三层,有一个独立的区域,足够你和你的兄弟们休整、装备。武器库、基础情报网络权限,我会向你们开放一部分。至于更多的…”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取决于你们接下来的表现。比如,帮我弄清楚,‘剃刀号’基地里,那位刚刚苏醒的‘钥匙’先生,恢复得到底怎么样了?他对那个来自沼泽深处的‘警告’,又有什么打算?”
维瑟尔(铁渣)兜帽下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对阿尔杰农如此直接地提出这个要求有些意外,但他很快点了点头:“很公平。我会留意。不过,‘剃刀号’现在戒备很严,尤其是医疗区,我们这种新来的,很难靠近。”
“不需要你亲自靠近。”阿尔杰农摆摆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近乎透明的薄片,推到维瑟尔面前,“找个机会,把这个贴在医疗区外围任何一条主能量管道的检修口附近,最好是靠近通风系统或者数据线路汇集处。它很安全,常规扫描发现不了。我需要知道那里的能量波动峰值、人员进出频率,以及…有没有异常的、强大的灵能反应。”
维瑟尔拿起薄片,入手微凉,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监视灵能反应?你想知道那个陈默恢复实力到了什么程度?”
“聪明。”阿尔杰农赞许地点头,“‘钥匙’的力量是关键。他越强,对我们接下来的…‘观察’和‘协助’,就越有利。当然,前提是他能为我们所用,或者至少,不碍事。”
维瑟尔将薄片小心收好,没有再多问。他知道分寸,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明白了。我会尽快办妥。”
“很好。”阿尔杰农端起酒杯,向他示意,“合作愉快,维瑟尔先生。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维瑟尔也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掉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将兜帽拉得更低,转身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无声关上,将沼泽的寒意隔绝在外。
阿尔杰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重新变得深邃而玩味。他走回书桌后,按下一个隐秘的按钮。侧面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那间布满光屏和奇异容器的密室。
白面具黑影无声浮现。
“都听到了?”阿尔杰农淡淡问道。
“是,主人。需要加强对他的监控吗?此人煞气很重,恐非易于操控之辈。”
“当然要监控。但他现在还有用。”阿尔杰农走到那些浸泡着生物器官的容器前,指尖隔着玻璃,轻轻划过其中一颗缓慢搏动的、暗紫色的“心脏”,“一条从‘剃刀号’内部游出来的、饥饿的鲨鱼,正好可以用来搅动那潭越来越浑的水。他能给我们带来关于陈默恢复情况的第一手数据,也能在必要的时候,给雷恩他们找点麻烦,或者…替我们处理掉一些不听话的棋子。”
“西北森林废墟…‘母体’…”阿尔杰农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看来我们的‘小朋友’们,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胃口也更大。最终进化?呵…有意思。让我们的‘朋友’们,也稍微关注一下那个方向吧。或许,我们能在‘盛宴’开始前,先品尝一道不错的…开胃菜。”
“是。‘净化仪式’的最终准备已就绪。‘祭品’状态稳定,意识反抗已减弱至可接受范围。‘引导石’阵列充能百分之八十七,预计二十四小时内完成。” 白面具黑影汇报。
“很好。”阿尔杰农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投向全息星图上,那个代表“剃刀号”基地、此刻正因为“守望者”特使的到来而微微骚动的光点。
“演员陆续就位,舞台已然搭好。连古老的‘守望者’都派来了神秘的‘静谧之眼’特使…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只是不知道,当大幕真正拉开时,有多少人能看清,自己扮演的,究竟是英雄,是小丑,还是…祭品?”
他端起酒杯,对着星图上所有闪亮或暗淡的光点,轻轻一举,然后将猩红的酒液,缓缓倾倒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如同进行一场无声的献祭。
“剃刀号”基地,起降平台。气氛剑拔弩张。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将那名银甲特使和他那艘流线型的飞行器团团围住,枪口、炮口闪烁着蓄能的光芒。大副和雷恩站在防线后,脸色凝重。灰鸮隐在更远处的阴影中,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银甲特使对周围的敌意视若无睹,只是静静地站着,连姿态都未曾改变分毫。他的装甲在基地的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与基地粗犷、带着战火痕迹的环境格格不入。
“表明你的具体身份、来意,以及如何证明你来自‘守望者’议会。” 大副通过扩音器,沉声发问。对方虽然自称守望者特使,但未经通报、强行闯入的行为,已构成严重挑衅。尤其是“静谧之眼”这个名号,在“守望者”的组织架构中,属于极为隐秘、直接对最高议会负责的特殊部门,通常只处理最棘手、最不可告人的事务。这样的特使突然降临,绝不只是“传递情报”那么简单。
银甲特使微微颔首,一个动作,没有任何授权或验证的过程,基地内部几个关键系统的控制终端屏幕上,突然同时跳出了一段复杂无比、但带着最高权限认证的加密数据流,以及一个独特的、不断旋转的银色眼眸标志。技术部门瞬间炸锅。
“最高议会直接授权码!验证通过!”
“‘静谧之眼’特殊识别信号!无法伪造!”
“他…他刚刚绕过了我们三层防火墙,获取了临时通讯频道的部分权限!”
大副和雷恩的脸色更加难看。对方展示出的技术碾压,既是证明,也是威慑。
“我的身份已验证。” 特使的合成音依旧平稳,“奉‘静谧之眼’与最高议会之命,前来评估本星球‘契约异常事件’,并与‘钥匙’持有者陈默建立直接联系。我带来了关于‘守寂者’状态、‘外域侵噬体’(即‘阿尔法之声’及‘母体’)的最新分析,以及…议会关于此事件的初步决议。”
“决议?” 雷恩抓住了关键词,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是。” 特使的头盔转向雷恩的方向,虽然看不见眼睛,但雷恩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基于现有风险评估,‘守寂者’单方面启动的‘重燃之仪’,成功率低于警戒阈值,且可能引动未知高风险变量(指‘母体’及可能的‘外域贪噬’直接干涉)。议会部分成员倾向启动‘净化协议β’,即在必要时,对星球进行…隔离与清理,以防止污染扩散及‘外域侵噬体’获得‘钥匙’力量。”
“清理?!” 大副失声,周围的士兵也是一片哗然,枪口抬得更高了。所谓的“净化协议β”,在“守望者”的术语中,往往意味着极端情况下的轨道轰炸甚至更可怕的毁灭性打击!
“那只是部分成员的倾向,并非最终决议。” 特使似乎预料到这种反应,语气毫无波澜,“我的另一项任务,就是实地评估‘钥匙’持有者陈默的意志、能力,以及成功执行‘重燃之仪’的可行性。如果评估结果积极,议会将可能提供有限度的支援,并暂缓‘净化协议β’的启动程序。”
有限支援?暂缓启动?这哪里是援助,分明是最后通牒!要么陈默证明自己能搞定一切,要么“守望者”就可能亲手毁灭这里,以绝后患!
雷恩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枪打爆那个冰冷的头盔。大副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独眼中也燃烧着怒火,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代表的是“守望者”议会,拥有他们无法抗衡的技术和力量。激怒对方,没有任何好处。
“陈默指挥官刚刚苏醒,身体极度虚弱,无法见客。” 大副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你的评估,需要延后。”
“理解。” 特使点头,“我可以等待。在此期间,我将停留在基地外围,不会干扰你们的正常运作。但请理解,我的时间有限。议会给我的评估窗口期,是七十二标准时。另外,我希望获得关于‘母体’信号源、新型渗透者单位、以及你们与‘守寂者’接触的全部数据,以完善我的分析报告。”
七十二小时!又是三天!雷恩和大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陈默要求三天获得初步行动能力,去应对“母体”威胁;而这个守望者特使,只给他们三天时间证明自己有“活下去”的价值!
压力,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数据…可以提供一部分。” 大副艰难地说道,“但涉及核心机密和指挥官个人状态的部分,需要授权。”
“可以。” 特使似乎并不意外,“请尽快。时间,是你们目前最奢侈,也最匮乏的资源。”
说完,他不再言语,转身走向自己的飞行器。舱门关闭,飞行器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如同一只沉默的银灰色巨兽,蛰伏在基地边缘,带来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妈的!” 看着特使的飞行器,雷恩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护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冷静。” 大副的声音嘶哑,“他说的没错,时间,是我们最缺的。三天…陈默要恢复,我们要查内鬼,要应付铁渣那帮人,还要盯住西北边的‘母体’…现在又多了个催命鬼!”
“我去准备侦察队。” 雷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管这个特使想干什么,也不管议会打什么主意,我们自己的命,得靠我们自己挣!西北森林,我一定要去!那个‘母体’,必须搞清楚!”
“小心。” 大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基地这边,交给我。陈默那边…我去说。七十二小时…我们必须撑过去!”
两人分开,各自奔向自己沉重的使命。阴影中,灰鸮默默地看着那艘银灰色的飞行器,面具下的目光幽深难明。他从那特使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普通“守望者”的、更加冰冷、更加…绝对的气息。这让他想起了一些古老的、不太愉快的传说。
而与此同时,在基地医疗区外围,一条偏僻的检修通道内,化名维瑟尔的铁渣,借着帮忙搬运物资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将那枚透明的薄片,贴在了主能量管道一个隐蔽的接口旁。薄片微微一闪,随即与金属表面融为一体,再无痕迹。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压低帽檐,快步离去。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头顶通风管道的缝隙中,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光学传感器,微微转动了一下,记录下了他的一切动作。
传感器另一端,基地安全主管的屏幕上,跳出了一条加密警报信息。
暗流,在基地内外,在各方势力之间,无声而汹涌地流淌、碰撞。三天,七十二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生死,关乎这个星球,以及其上所有挣扎求存者的未来。
而在医疗区最深处的强化复健室内,刚刚结束一轮痛苦训练、正在接受能量浸润治疗的陈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落在了那艘银灰色的飞行器上,落在了西北方向的森林废墟,也落在了城堡阴影中阿尔杰农那微笑的脸上。
他胸口的星泪碎片,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悸动,不再是单纯的温暖,而是混合了警惕、决绝,以及一丝…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古老悲伤。
(第20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