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琅嬅心中那点荒谬的感慨还未成形,就被魏嬿婉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
“姐姐你也不必怜惜那个愉贵人。”
魏嬿婉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直击富察琅嬅的心底,“我去审了她身边那个叫叶心的宫女。你猜怎么着?”
她微微俯身,靠近富察琅嬅耳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却带着万钧之力,“咱们永琏阿哥……根本不是死于意外。就是被这个面上怯懦、内里藏奸的贱妇,给活活害死的!
我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皇上让您去养心殿呢。”
富察琅嬅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晃,眼前瞬间发黑,脚下虚浮,差点直接瘫软下去。
“娘娘!” 素练惊呼一声,急忙上前用力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富察琅嬅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魏嬿婉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她的心脏。
“永琏……被害死的?”她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半天,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是死死攥紧了魏嬿婉的衣袖。
巨大的悲痛、不敢置信、以及骤然被点爆的仇恨,如同滔天巨浪将她淹没,让她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反应,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
“娘娘!娘娘您振作些!” 素练用力支撑着皇后,“司正说了,皇上让您立刻去养心殿呢!皇上……皇上一定会给您,给二阿哥一个公道的!”
公道?
富察琅嬅混沌的脑中抓住这个词,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她猛地点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胡乱地抓着魏嬿婉和素练:“去……去养心殿……嬿婉……我们去……现在就去……”
她语无伦次,往日里维持的端庄仪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骤然得知丧子真相、痛彻心扉的母亲最原始的崩溃与急切。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纯妃苏绿筠和刚刚被参汤吊着一口气、半倚在两名粗使太监臂弯里才能勉强跪住的海兰,已被带到了殿中。
苏绿筠脸色发白,眼中满是茫然与不安,显然不明白为何突然被如此严厉地召来。
海兰则更加凄惨,面无人色,气息微弱,下身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让她连跪直都困难,眼中只有委屈、痛苦和对自身处境的恐惧,全然不知大祸已然临头。
当富察琅嬅被魏嬿婉和素练半扶半架着踏入养心殿时,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跪在那里、形容凄惨却让她恨入骨髓的海兰。
“是你——!!!”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从富察琅嬅喉中迸发出来。
她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挣脱了魏嬿婉和素练的搀扶,如同疯魔了一般扑向海兰,十指死死揪住海兰的衣领,目眦欲裂,泪水混着扭曲的恨意磅礴而出:
“是你害了本宫的永琏?!是你!是你!!你为什么要害我的永琏?!为什么?!他还那么小!他还是个孩子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破碎不堪,那是一个母亲最绝望的质问与控诉,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怨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尽数倾泻在海兰身上。
海兰本就惨白如纸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放大。
她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状若疯狂的皇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永琏?二阿哥?她今天不是受害者吗?不是该有人为她腹中夭折的孩儿讨公道吗?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扯出这件事来?!
一旁跪着的苏绿筠,在听到“永琏”二字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心虚与慌乱,尽管她极力低下头,试图掩饰。
御座之上,弘历看着皇后这副仪态尽失,如同市井泼妇般揪扯着海兰的模样,眉头紧紧蹙起,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素练!魏嬿婉!还不快把皇后扶起来!堂堂皇后,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魏嬿婉与素练对视一眼,立刻上前,将几乎瘫软在海兰身上的富察琅嬅搀扶起来。
就在这时——
殿门外,太监略显尖利的高声通报骤然响起:
“太后娘娘驾到——!”
弘历霍然抬头,眼中闪着寒意,他并没有派人去慈宁宫通报此事,太后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恰好”来了……
只能说明,他这养心殿里发生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时刻盯着,并立刻传到了太后耳中。
太后安插的眼线,已然到了如此肆无忌惮的地步!
太后扶着福珈的手步入养心殿,一身石青色缂丝凤穿牡丹常服,面色端凝,目光扫过殿内狼藉——
哭泣失态的皇后,狼狈跪地的二妃,尤其是海兰那副明显遭了大罪的凄惨模样,以及御座上脸色铁青的儿子。
她眉头微蹙,“皇帝,哀家也听说了今早那起……污秽不堪之事,本想着晚些时候再问你,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在宫禁之内行此恶行,查得如何了。不料,又听闻纯妃与愉贵人被养心殿的人……颇为‘不客气’地‘请’了过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绿筠和海兰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回弘历脸上:“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闹得如此阵仗?皇后这又是……”
她看向一旁被搀扶着、只顾流泪、连起身问安都忘了的富察琅嬅,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弘历虽然心头那根名为“猜忌”的弦绷得更紧,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数,“劳皇额娘过问。今早愉贵人之事,儿子已命人严查。至于将她们二人传来,”
他目光冰冷地射向殿下,“是因为审问愉贵人身边宫女,牵扯出一桩旧案——端慧太子永琏,并非意外过世,而是被人……用此等阴毒手段害死!而下手之人,”
他抬手指向海兰,又扫过苏绿筠,“便是这看似怯懦的愉贵人,以及纯妃!”
此言一出,太后面露惊愕,而殿下的两人反应更是剧烈。
“皇上!太后!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
苏绿筠一听自己被定为同伙了,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磕下头去,声音因恐惧而尖利,“臣妾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什么芦苇絮,什么被子……臣妾一概不知啊!这……这都是愉贵人做的!臣妾真的不知道她竟包藏如此祸心!臣妾是被利用的!求皇上、太后明鉴!”
她急于撇清,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海兰,那份“温婉敦厚”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海兰本就虚弱至极,此刻更是如坠冰窟,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用那仅剩的力气嘶声道:“不……不是!嫔妾没有!嫔妾没有害二阿哥!这是诬陷!是魏嬿婉诬陷嫔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