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脑子转得快些的低位嫔妃,已然听出了这里的机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互相交换着惊骇的眼神。
从冷宫出来的娴妃……竟像是彻底换了个人!复位后的第一次请安,就如此绵里藏针地与皇后硬碰硬!
她岂能听不出如懿话里的机锋?
那“本在人心”四个字,不仅是将她的军,更是将她的尊严放在火上烤!
她若此刻发作,严惩如懿衣着“僭越”,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心虚”,知道自己“不得人心”,才如此计较一件衣服?
可若忍下这口气,任由如懿穿着这身刺眼的“姚黄”在她面前晃荡,她这皇后的脸面,中宫的威严,又将置于何地?
一股混杂着愤怒、羞辱和棘手感的郁气堵在胸口。
琅嬅的目光迅速扫过下首众人。
高曦月只听到了如懿表面的“顶撞”和对皇后“不敬”。
并未深想那言语中的陷阱,正蠢蠢欲动想要再次呵斥,却抓不住要害。
金玉妍则半垂着眼睑,手指慢悠悠地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看戏般的弧度,显然听懂了,却故意不接话,乐得见皇后与如懿直接对上,场面越是难堪,水越是浑,于她而言,越有机会。
竟无人能立刻站出来,替她接下这刁钻的一击。
如懿的嘴角已经勾起,显然是认为自己占了上风,很是得意。
就在这时,“看来,娴妃娘娘今日……很是得意呀。”
一道清凌凌、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突兀地从殿门口传来。
那声音不是多么尖锐,却如冰棱坠地,瞬间刺破了殿内诡异的气氛。
所有人倏然转头望去。
只见殿门处,魏嬿婉逆着冬日清晨冷冽的晨光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靛蓝色宫装,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手中把玩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马鞭,此刻折成几段,被她握在掌心,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漫不经心地拍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啪……啪……”
轻轻的拍击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
如懿嘴角那丝得意的弧度,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便彻底僵住、消失。
魏嬿婉!这个几乎是她从冷宫出来后每一个噩梦的根源。
掌掴的剧痛、被迫观刑的恐怖、徒手埋尸的冰冷腥臭。
无数不堪的记忆碎片裹挟着生理性的恐惧,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小腿肚竟有些发软。
但下一秒,残存的理智和刚刚膨胀起来的“妃位之首”的虚妄的得意压过了恐惧。
她是娴妃!是皇帝亲口复位、位列众妃之首的娴妃!魏嬿婉算什么?一个宫女!一个奴才!一个仗着皇后横行霸道的贱婢!
如懿猛地挺直了那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板,强迫自己昂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威严而不屑:“这就是皇后娘娘宫中调教出来的规矩么?一个宫女,竟敢在正殿之外,对主子大呼小叫,臣妾也是妃位,岂容……”
如懿话都没说完,魏嬿婉已经逼近了她,她手腕一抖,那折起的马鞭“唰”地一声展开,乌黑的鞭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空之声,毫不留情地抽在了如懿的身上!
“啊——!”
凄厉的惨叫猝然响起,完全不同于方才言语交锋时的隐忍沙哑,是痛极、惊极的尖嚎。
如懿身上那件鹅黄色、“姚黄”牡丹的旗袍,肩颈处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瞬间红肿起来。她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撞翻了身后的绣墩,狼狈地摔倒在地。
殿内瞬间大乱!
“娴妃娘娘!”这是如懿带来的婢女。
“啊!”这是娴妃的嘶喊。
“天哪!”
嫔妃们惊呼四起,纷纷离座向后躲避,生怕被那不长眼的鞭子扫到。
高曦月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既惊骇于魏嬿婉的肆无忌惮,又隐隐有种快意。
金玉妍也收起了看戏的姿态,身体微微后仰,眉头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和评估。
魏嬿婉一步步逼近倒在地上的如懿,手中的马鞭再次扬起,挥下!
“啪!”“啊——!”
“啪!”“救我,救本宫……啊!”
鞭子如同毒蛇,一次次精准地噬咬在如懿的身上、手臂上、甚至腿上。
她身上那件华丽的旗袍迅速变得破烂不堪,血迹透过鹅黄的绸料渗出来,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如懿起初还想挣扎着爬起来,或者躲闪,可魏嬿婉的动作太快、太狠,每一鞭都带着要将她骨头抽断的力道。
她只能像一只濒死的虫豸,在地上翻滚、惨叫、徒劳地用手臂护住头脸。
“你算个什么东西?!”魏嬿婉一边挥鞭,一边厉声斥骂,“说好听点,你是个妃子!说难听点,你就是个妾!是可以被主母随意发卖、打杀的妾!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说什么‘后宫之主本在人心’?!”
“啪!”又是一鞭,抽在如懿试图去抓她脚踝的手上,如懿惨叫一声,手指蜷缩,手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本在人心?在谁的心里?!你问问皇上,他敢说他心里的皇后另有他人吗?!”
魏嬿婉居高临下,眼神睥睨,“皇后娘娘,那是大清国母!是皇上的元后发妻!是先帝爷亲自为皇上选定的正宫!母仪天下,名正言顺!你问问皇上,他敢不敢废后?!他能不能废后?!”
如懿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破烂的鹅黄旗袍裹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头发散乱,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灰尘,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言语机锋时的“得意”和“风骨”?
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疼痛和暴力的恐惧与屈服。
周围的嫔妃早已躲到了角落或柱子后面,一个个花容失色,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们看着刚刚还万分得意的娴妃,如今像条死狗一样被魏嬿婉用马鞭肆意抽打,心中升起的,除了寒意更有对魏嬿婉此人更深切的恐惧——她真的,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