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嬿婉终于停了手,微微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垂着眼,如同欣赏一件破碎的瓷器般,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如懿。
如懿瘫软在地,身体因疼痛而不自觉地抽搐。
她左脸颊上,一道新鲜的鞭痕斜斜划过,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边缘,皮肉翻卷,正渗着细密的血珠,与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形成骇人的对比。
脖颈处亦有一道青紫的痕迹,是方才一鞭擦过留下的。
身上那件精心挑选的鹅黄旗袍早已不复原貌,肩头、袖口、前襟多处被鞭子撕裂,破碎的绸缎条缕状地垂下,露出底下红肿破皮、甚至沁出血迹的肌肤。
发髻彻底散乱,几缕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乌发黏在受伤的脸颊和脖颈上,更多的则凌乱地披散在肩背,沾满了灰尘。
脸上涕泗横流,泪水混合着冷汗和灰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污痕,嘴唇不住哆嗦,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傲然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涣散的惊恐和剧烈的痛苦,再不见半分刚才的“机锋”与“得意”。
魏嬿婉的目光在她脸上那道新鲜的鞭痕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皇上赏了块鹅黄色的料子,就让娴妃娘娘这般……喜不自胜,迫不及待穿在身上,还绣上‘姚黄’,觉得这是圣心独钟的暗示了?”
她忽然侧过头,目光如电,射向早已吓得缩在座位里的高曦月:“贵妃娘娘。”
高曦月被她点名,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忙强自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魏……魏司正有何指教?”
“敢问贵妃娘娘,您宫中库房里,可有皇上赏赐的,类似这般鲜亮颜色的布料?譬如鹅黄、秋香、茜红之类?”
高曦月被她看得心头发毛,不及细想,脱口而出:“有,自然是有的!皇上时有赏赐,各宫都有份例,本宫有,嘉妃也有,从前……从前纯妃在时也是有的!这、这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顿了顿,见魏嬿婉眼神依旧盯着自己,连忙又补充道,语速极快,像是急于撇清什么:“只是……只是这类颜色鲜亮打眼的料子,我们……我们平素也是不大会拿来做衣裳穿的。
宫中惯例,多是用来给皇后娘娘绣制些节礼贺仪,或是点缀些小物件。
总不好给皇后娘娘呈献心意,还要特意去跟娘娘讨要布料不是?
这……这也是姐妹们心照不宣的惯例了。”还讨好般地朝皇后富察·琅嬅的方向看了一眼。
魏嬿婉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如懿,眼中的讽刺几乎要满溢出来:“娴妃娘娘,听明白了吗?”
“你,并非特例。皇上赏赐,不过是寻常恩典,六宫主位或多或少都有。偏偏只有你,迫不及待拿出来裁成衣裳,还非要选在这阖宫请安的日子,穿到皇后娘娘面前来‘穷显摆’。”
她微微俯身,语气带着更强的羞辱力道:“怎么?是从冷宫里出来,内务府拨给的份例不够,手头拮据,找不出别的体面料子了?还是……在冷宫关久了,后宫心照不宣的‘惯例’和‘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唔……”
如懿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哽咽,脸上火辣辣地疼,不仅是鞭伤在灼烧,更是因为魏嬿婉和高曦月这一唱一和,将她那点隐秘的、自以为是“圣心独厚”的小心思剥开。
把她的狼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踩进泥里!
她不仅成了公然挑衅皇后的蠢货,更成了一个看不懂局势、拿着鸡毛当令箭、还为此沾沾自喜的跳梁小丑!
这比鞭子抽在身上更让她感到屈辱,仿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扒光了,任人耻笑。
周围嫔妃的眼神,从最初的惊骇,渐渐也染上了几分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轻蔑。
原来如此……不过是件大家都有的赏赐,偏她拿出来大作文章,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真是……可笑又可悲。
魏嬿婉看着如懿又是那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死出,再次逼近如懿,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娴妃娘娘,闹了这一出,现下……您可知错了?可要向皇后娘娘,诚心诚意地……道个歉?”
如懿身体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不知是痛极还是恨极,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灰尘不断滑落,却咬紧了牙关,没有吭声。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而带着明显怒意的女声响起:“真是没规矩!”
是意欢。
她入宫两月,凭借出众的容貌气质,加之皇帝似乎也颇欣赏她的才情,恩宠日盛,不久前刚晋了嫔位,正是风头正劲之时。
这段时间,她因着诗书爱好,与同样被外界视为“才情不俗”的如懿有过几次交谈,自认引为知己,觉得这满宫俗物,唯有她二人是真心爱慕皇上本人,而非权势地位。
此刻见如懿被一个宫女如此当众折辱,她心中那点“同仇敌忾”的正义感与之前被这人折辱的愤怒瞬间升腾。
意欢俏脸含霜,目光直视魏嬿婉,又转向凤座上的富察·琅嬅,“皇后娘娘宫里的宫女,威风气度,臣妾今日算是领教了!一个宫女,竟敢如此肆意妄为,对妃位主子辱骂鞭笞,动用私刑!这宫里,还有没有规矩体统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此事,臣妾必要问个明白!臣妾这就去养心殿,面见皇上,倒要请教皇上,皇后娘娘宫中的奴婢如此行事,究竟是何道理!”
魏嬿婉看着意欢决绝离去的背影,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嗤笑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狼狈不堪的如懿。
“娴妃娘娘,觉得皇上来了是罚您还是罚奴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