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春宫,魏嬿婉向富察琅嬅回禀了启祥宫的情况。琅嬅见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关切问道:“嬿婉,怎么了?可是嘉妃那里……又有什么不妥?”
魏嬿婉摇头,按下心头那股烦恶,道:“姐姐,没什么,嘉妃一切安好。我只是在想别的事……”
她顿了顿,想到件事,“对了姐姐,与我同期入宫的那批小宫女,如今也有些时日了,伺候人的事也上手了。眼看着年下,不如宫里开次恩典,放出一批到了年岁或家中确有困难的宫人,也好显显姐姐体恤下人、宽厚待下的仁德。”
富察琅嬅有些意外怎么突然说起这事,“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刚刚窥见的腌臜算计,魏嬿婉自然不会说与富察琅嬅听。
她只是道:“我是想着,这宫里关系盘根错节,暗桩眼线不知凡几。
姐姐虽为中宫,能完全掌握的人手,恐怕未必比经营多年的太后多,甚至……未必比那个看着落魄的娴妃多。
别忘了,孝敬皇后在宫里经营多年,谁知道给娴妃留了多少暗线?还有嘉妃,虽说家里远在藩属,但是到底与内务府的金氏人了干亲,未必没有在宫中安插耳目。咱们总得防患于未然。”
“不小小瞧了这些个奴才,你总不能忘了之前莲心的事吧?而且我们总要吸取教训,想要养育一个健康的嫡子,我们要尽可能多的掌握后宫。”
是的,魏嬿婉和富察琅嬅说过莲心做的事,富察琅嬅既愤怒又心虚,私下里她找莲心问话了,还没决定好怎那么处置莲心,莲心自己跳湖溺毙了,富察琅嬅只能对外说莲心是夜里出的意外,没能及时救出来。
富察琅嬅不想再提莲心的事情,也知道魏嬿婉说的事情很在理,“你说得对。这件事……就由你去办吧。至于各宫空缺补上的人手……”
“姐姐放心,”魏嬿婉接口道,“我阿玛在内务府尚有些旧日同僚可用,会仔细挑选些可靠的人。”
魏嬿婉凭借着自己前世的记忆,很快拟定了一份放归宫人的名单,其中太后宫里的人最多,然后是启祥宫、延禧宫……几乎将各宫有头有脸、可能身负“特殊使命”的管事宫女、太监划拉了个遍。
看着名单,魏嬿婉的目光在两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春婵、澜翠。
这是她特意加进去的。对于这两个前世曾在她身边、结局各异的“故人”,她心情复杂,索性一并放出去,断了这辈子的牵扯,也算给了她们一条或许不同的生路。
后宫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震惊,谁都不觉得这是皇后好心,毕竟都是大家经营多年的,花了无数金银时间培养、打点、安插的人脉眼线,还未发挥多少作用,就这么被连根拔起,人财两空!
其中太后最是震怒,自己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人脉,现在因为便宜儿媳粗暴地清理,直接损失掉一大半,简直是在剜她的心头肉!
要是这次随便一招就成功了,下次呢?若皇后持续用这种手段,她在这深宫之中,岂不真要成了耳目闭塞的“睁眼瞎”?
太后不许,她去找弘历说这件事了,当时弘历知道名单后到底有些心虚,有些不好管这件事,而且太后来找他,他看出来这件事对太后很是不利。
太后势力受损,于他而言,未必是坏事。
看到太后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丝快意。
因此,面对太后的干预,弘历态度暧昧,只以“皇后体恤宫人,亦是仁政,朕不便过多干涉内宫事务”为由,轻飘飘地将太后挡了回去,实际上默许了这份名单的执行。
金玉妍得知这件事头皮一紧,看着贞淑,“她知道了,魏嬿婉她知道这件事,要不然怎么会早不放人晚不放人,偏偏她从启祥宫出去后就放人了?”
贞淑低声劝慰:“娘娘,会不会是您多想了?不是说皇后开恩?”
金玉妍不悦,“早不开晚不开,偏偏这个时候开?还是在魏嬿婉看到那个人之后?而且皇后有这个脑子吗?!”
贞淑道,“那奴婢去找皇上?或许……”
“站住!”金玉妍叫住贞淑。
“名单宫里都传遍了,你以为皇上会不知道?皇上到现在都没吭声,说明什么?说明他在装……他不敢、也不愿为了这事去对上魏嬿婉,去招惹富察家的眼!”
想明白这一点,金玉妍有些失望皇上如此”窝囊”,如此惧怕富察家!
这……这样是王爷的话,绝对不会有这种被臣子压迫的事情
这个开恩的名单上还有一人那就是惢心,这让如懿很是不满,觉得皇后和魏嬿婉就是在针对她。
而且惢心被大火烧伤了脸颊、脖颈和手臂,容貌已毁,行动也不如从前利索。
这样一个残了的人,放出宫去能有什么好归宿?无非是凄惨度日,甚至可能流落街头,宫里又不是养不起她,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放出去。
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惢心的微妙嫌弃,如懿命人唤来了惢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惢心低着头走进来,她穿着最普通的宫女服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难以完全遮盖颈侧蜿蜒的疤痕。
她垂着眼,没有直视如懿。
如懿看着惢心这副样子,她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自在,甚至是一丝隐隐的、不愿承认的厌烦。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关怀与不舍:
“惢心,皇后娘娘的恩典下来了,出宫的名单上有你。”
如懿叹了口气,“只是……你这个样子出宫去,又能有什么活路呢?本宫心里实在不安。你是为了救本宫才落得如此境地,这份情,本宫一直记着。”
她似乎想握住惢心的手,却又在瞥见对方手上狰狞的疤痕时,转而轻轻拍了拍惢心的肩膀,“不如……你跟本宫一起去求皇上吧?求皇上开恩,念在你救主有功的份上,特许你留在宫中,哪怕不做近身伺候的活计,寻个清闲地方养老也是好的。本宫定会为你尽力争取。”
如懿觉得自己这番话情深义重,完全是为惢心考虑,她应该感激涕零,立刻答应才是。
低垂着头的惢心,眼中却飞速掠过一丝怨怼。
救我?我落到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难道不正是跟着你这个主子才遭的殃吗?
这伤,本就是被你连累!
而且你当初答应江与彬,说若能出冷宫复位,定会为我求来宫中最好的疗伤圣药。
可结果呢?你不仅没为我求药,反倒将江与彬托人送进来的那些伤药都贪了去。
跟着你这样的主子,留在宫里,才真是没有活路!
心中恨意翻腾,惢心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依旧维持着恭顺的姿态,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感激:“奴婢谢娘娘挂怀。只是……奴婢如今这副模样,手脚也不灵便了,实在做不好伺候人的精细活计。
若勉强留在娘娘身边,占着大宫女的名额,却无法尽心服侍,反而拖累娘娘。奴婢……还是想出宫去吧。或许……或许还能寻个远亲投靠,了此残生。”
如懿听出了惢心去意已决,心中那点不悦更甚。
难道……连惢心也学会拜高踩低了?见她如今在皇上面前失了宠,便觉得跟着自己没有前途,不愿伺候了?
真是眼皮子浅!如懿暗自冷笑。
她和皇上的情分,岂是这些俗人能懂的?
皇上如今不过是一时之气,只要她稍微低个头,示个弱,以皇上定然会回心转意,与她重续旧情,甚至比以前更加浓情蜜意。
到那时,这些如今瞧不起她的人,自然会后悔莫及!
她又想起最近去太医院寻江与彬,对方总是借口忙碌避而不见;去御前想通过李玉递话,李玉也是态度冷淡,推三阻四。
目光再次落到惢心那被火毁伤的容颜上,如懿心底那丝轻蔑与不耐终于浮了上来。
罢了,惢心都这副样子了,也确实配不上他们了。
既然她自己执意要走,那就随她去吧。
她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宽容。“既然你已下定决心,那本宫也不强留了。出宫后……好自为之吧。希望你不要后悔今日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