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紫禁城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各忙各的”的平静。
弘历和富察琅嬅热衷于调理养生,每日晨起睡前,总要饮一盏固本培元的汤药,为此弘历又要时常驾临长春宫。
如懿热衷于和李玉“叙旧”,她总寻着各种由头往养心殿附近凑,或是送些自己做的点心绣的帕子之类的,或是借口询问旧日物件,试图唤起李玉对昔日的情分与关照。
可是自惢心出宫后,李玉对如懿的态度就冷了下来。
高曦月这里新养了一对从云南进贡的蓝孔雀,羽毛绚丽,开屏时华美异常,深得她喜爱,每日观赏打理,乐此不疲。
永珹在她身边养得日渐白胖活泼,开口叫“慧额娘”也愈发清晰甜脆,让高曦月很是自得。
而金玉妍热衷于喝药!
没错,就是喝药,她最近时常感到体内一阵阵莫名的燥热,心慌气短,夜间尤甚,扰得她难以安眠。
她疑心自己是中了什么阴私手段,紧张不已,立刻让心腹贞淑仔细查验饮食衣物。
贞淑反复检查,最终得出结论:并非中毒,更像是孕期体内阴阳失衡、虚火内生所致。
贞淑宽慰她,民间常说“怀男孩火气大”,这胎多半是个强壮的小阿哥。
至于为什么生永珹时不这样,那只能说一个孩子一个怀法。
金玉妍将信将疑,但查无实证,身体的不适又实在难熬,只得依贞淑所言,每日服用一些清热去火、却又明言不伤胎儿的温和汤剂。
于是,启祥宫内便时常飘散着淡淡的药草气味,与皇后宫中的“养生汤”味道,倒是相映成趣。
这份让金玉妍燥热难安的“虚火”,正是魏嬿婉的手笔。
手段当然是金玉妍熟悉的“天衣无缝”朱砂局,不过才刚刚开始,而且她的手法更为隐秘高超,剂量控制得极其精妙,刚刚足以扰动孕妇气血,引发不适,却远未到立刻惊胎流产的程度。
她要的,不是让金玉妍此刻小产,而是让这个孩子能在母体中“平安”长大。
让金玉妍最后就算发现了问题,但是孩子大了,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瓜熟蒂落,让那孩子以一个“怪胎”或“先天不足”的姿态,降临人世,彻底断绝其生母乃至其背后势力任何不该有的幻想,也让皇帝好好“惊喜”一番。
就在这般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各异的氛围中,春天来了春天,春风拂过宫墙,吹绿了柳梢,也吹动了某些人不安分的心。
一年一度的亲蚕礼临近,这是皇后彰显“母仪天下”、躬行“男耕女织”古礼的重要仪式,历来由皇后亲自主持,不容他人置喙。
长春宫种富察琅嬅正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各项事宜。
养心殿内这边,弘历刚批完几份奏折,正想着稍后去长春宫“共进药膳”,却听太监通传,娴妃求见。
弘历皱了皱眉,本不欲见,但想到最近很是冷落如懿,到底曾“侍疾有功”,便宣了进来。
如懿进殿,行礼问安后,并未如往常般诉说琐事或“回忆往昔”,而是抬起那张因长期喝药调理(她自己觉得)而勉强恢复了少许气色、眼神却依旧执拗的脸,开门见山道:“皇上,臣妾今日前来,是想为皇上和皇后娘娘分忧。”
弘历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分何忧?”
如懿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莫名的自信:“臣妾愿为此次亲蚕礼效力,协助皇后娘娘,办好此次大典。”
“哐当”一声轻响,是弘历手中的茶盖不小心碰到了杯沿。
他抬起眼,脸上满是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审视着如懿,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如懿并未察觉弘历眼中那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反而以为他是被自己的“主动”和“体贴”所触动,越发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甚好,继续恳切道:
“皇上,臣妾想为您和皇后分忧。亲蚕礼事务繁杂,皇后娘娘凤体……或许需要静养,臣妾不才,愿竭尽全力,替皇后娘娘分担辛劳,将此次亲蚕礼办得风风光光。”
莫说是弘历了,养心殿的奴才也都是瞪大了眼睛,觉得娴妃……莫不是癔症又犯了?
亲蚕礼那是皇后的专属荣光与职责,历来都是皇后亲力亲为,何来“分忧”一说?
这哪是分忧,分明是去分皇后的荣耀,夺皇后的风头!皇后若知道了,只怕……
弘历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胸中一股邪火“噌”地冒起。
他简直无法理解如懿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自从冷宫出来,她行事说话是愈发不着调,一次比一次挑战他的认知底线!
他差点就要将手边的砚台扫落在地,厉声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但想起了自己正在服用的“养生汤”——忌大怒,忌气急攻心。
他硬生生将那股邪火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娴妃,你在说什么胡话?亲蚕礼乃中宫要典,历来由皇后亲自主持,从无差错。皇后从来没出过错,何需旁人‘分忧’?行了,朕还有政务,你退下吧。”
他以为自己的拒绝已经足够明确。
可如懿却像是没听懂,或者说不愿听懂。她非但不退,还仰着脸,神情倔强,甚至带上了一丝“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悯:
“皇上!臣妾听说……听说皇后娘娘近日一直在服药调养。想必是凤体有所不适,需要静心休养。亲蚕礼劳累,臣妾是真心实意想为皇后娘娘分担,不让娘娘为此事劳心劳力。臣妾……臣妾也是一片苦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