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金秋,天高云淡,凉风送爽。
圆明园内,枫叶初染,桂子飘香。琅嬅的孕期已满五个月,胎象稳固,腹部微微隆起,气色红润,透着将为人母的柔和与满足。
同时璟瑟的驸马人选,在两人的反复斟酌后,最终敲定。是西林觉罗家的一位嫡出小公子。
此人年岁与璟瑟相仿,虽是个文弱书生,但颇有才名,且最难得的是,性情单纯,一心只读圣贤书,身边干干净净,连个通房丫鬟都无。
西林觉罗家的家规森严,男子需年至四十,膝下无子方可纳妾,所以家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眼下自己身怀六甲,不宜操劳,富察琅嬅索性将一部分不甚紧要的宫务交给璟瑟,让她提前熟悉管家理事,也算为将来出嫁做准备。
魏嬿婉从旁协助指点,既保证了事务不出差错,又能让璟瑟学到真东西。
或许是璟瑟的婚事提醒了弘历,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两个早已被他抛诸脑后的儿子——大阿哥永璜和三阿哥永璋,似乎也到了该指婚的年纪。
对于这两个被他厌弃的儿子,弘历显然没什么耐心“精挑细选”。
他直接乱点鸳鸯偶,永璜的福晋,指了出身不高、名不见经传的伊拉里氏;永璋的福晋,还是一个蒙古格格。
这两桩婚事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皇帝是真的放弃自己这两个儿子了。
这个时候太医已经确认富察琅嬅肚子里是个阿哥,所以弘历更是不敢做些什么,唯恐惊到富察琅嬅的胎气‘
不过那份对魏嬿婉求而不得的执念,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在压抑中发酵。他看魏嬿婉的眼神,时常会不自觉地变得复杂而粘稠,混合着不甘、渴望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偏执,像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魏嬿婉笼罩其中。
连魏嬿婉自己,有时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生怕这位皇帝陛下在长久的“沉默”中憋出什么更离谱的“变态”心思来。
为了宽皇后的心,弘历时常在探望皇后时,主动提起远在西北征战的富察傅恒。他会说起傅恒又立了什么功劳,大军推进到了何处,预计何时能够凯旋班师。他说这些时,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侍立在皇后身侧的魏嬿婉。
每当听到傅恒的消息,尤其是捷报时,魏嬿婉眼中便会自然而然地漾开清亮的喜悦与毫不掩饰的思念与骄傲。
弘历看着那光芒,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闷又沉,一股难以名状的郁气直冲喉头,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他心口发疼,脸色都隐隐有些发青。
他只能强自按捺,挤出笑容附和皇后的喜悦,心底却是一片酸涩翻腾。
这年,蒙古部落又送来了一个和亲的格格,正是魏嬿婉等候已久的巴林湄若。
正值芳华,容颜娇美,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明媚与活力,眼神灵动,笑容娇媚,对于此刻后宫凋零、且因皇后有孕而“清心寡欲”许久的弘历而言,巴林湄若的出现,恰如一抹新鲜亮丽的色彩,很是动人,所以巴林湄若直接被封为颖贵人。
她倒是一个“正妻控”,安顿好自己就便精心准备了礼物,主动前往长春仙馆求见皇后,言语间满是恭顺与敬慕,隐隐透露出想要“效忠”皇后、依附于她的意愿。
不过富察琅嬅看出了魏嬿婉对她的那种明晃晃的恶意,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招惹了魏嬿婉,但还是拿自己因为身孕劳累的理由,把巴林湄若想要“效忠”,投诚的话搪塞了过去。
没说两句就表示很累,然后送客了。
巴林湄若没想到皇后是一点面子不给她,但是她也刚入宫,想着那个不知道什么原因,仅一年就被皇上厌弃的那个科尔沁的格格,也不敢太过放肆。
时光在期盼与等待中悄然流逝。
转年一月,正是隆冬时节,紫禁城内外积雪未融,银装素裹,寒气逼人。
在魏嬿婉如同铁桶般周密严谨的保护与照料下,琅嬅平安度过了整个孕期。
这一日,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足月产下她的嫡次子。
产房内暖意融融,血腥气尚未散尽,却弥漫着新生的喜悦。
弘历从稳婆手中接过包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通红,哭声洪亮有力,震得人耳膜发颤。
弘历低头看着怀里的幼子,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分量与活力,再回想夭折的永琏,一股失而复得般的满足感,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腔。
他脸上绽开畅快的笑容,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热。
“好!好!皇后辛苦了!”他连声道,随即低头,对怀中犹自啼哭不止的儿子朗声道,“朕的嫡子,就该如此健壮有力!赐名——永琮!愿他如宗庙重器,佑我大清江山,福泽绵长!”
这话的暗示性很明显。
琅嬅出了月子没几日,前线便传来了捷报。
富察傅恒随兆惠将军平定寒部大小和卓叛乱,大获全胜,凯旋归朝。
这次不仅带回了象征臣服的表章与贡品,更有大批缴获的战利品,充盈了国库。
弘历龙颜大悦,不吝封赏。
下旨晋封富察傅恒为一等忠勇公,加太子太保衔,赐双眼花翎,准紫禁城骑马,赏赐金银珠宝、田庄府邸无数。
一时间,富察傅恒风头无两,成为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魏嬿婉看到傅恒平安回来更是高兴,两人数月未见,相思之情早已满溢,当傅恒卸下戎装,在宫中一处回廊与她相见时,两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相拥在一起。
傅恒紧紧将魏嬿婉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冷梅香气,数月征战的疲惫与刀光剑影带来的紧绷感,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他低下头,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带着笑意与满足:“嬿婉,我回来了。”
魏嬿婉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亦是心满意足。
傅恒想起一事,开口道:“对了,嬿婉。此次寒部为表臣服之心,除了贡品,他们的寒王还派了王子随我们一同入京朝见。随行的,还有一位他们部族的圣女……按惯例,多半是要献给皇上的。”
一个被渲染得如同天山雪莲般清冷绝尘、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让弘历一见倾心,甚至一度为她乱了方寸,做出不少荒唐事。
不过当她真的成了弘历的女人,失去了那份“可望不可即”的神秘感与距离美,很快便泯然众人,再未掀起太大波澜。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一旦得到,便也失去了那份独特的吸引力。
她抬起眼,看着傅恒,故意问道:“哦?圣女?那……她美吗?”
傅恒点了点头,如实道:“确实很美。气质独特,清冷出尘,如同天山之巅未经世事的雪莲。”
他顿了顿,立刻察觉到此言可能不妥,连忙收紧手臂,看着魏嬿婉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且带着强烈的求生欲补充道,“不过,在我眼里,再美的雪莲,也比不上我的嬿婉。你才是活生生、有温度、最真实、最美的。她……只是看着像一幅画,没有烟火气。但是我觉得皇上或许会喜欢。”
——肯定会喜欢的,他初见这个圣女的时候都有种她和嬿婉很像的感觉,后来才觉得她不如嬿婉真实
她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孤高,眼神时而凄清哀怨,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她一般,令人有些不适。
他不喜欢这样的人,不过想着或许皇上会喜欢,这样或许就不会再窥视嬿婉了。
魏嬿婉自然听出了傅恒的言外之意,她伸出手,在傅恒腰侧掐了一把,又好气又好笑:“你呀……倒是会打小算盘了。你也不怕给皇后姐姐招来一个劲敌。”
傅恒被戳穿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低笑道:“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皇上毕竟……
再者,姐姐如今有了永琮,地位稳固,心也定了。一个外族进献的圣女,再得宠,也威胁不到姐姐的皇后之位。
她根基全无,族人在千里之外,在后宫掀不起太大风浪。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与自信,“还有我们在旁边看着呢。我们难道还能让她翻了天去?绝不会让她影响到姐姐,更不会让她……碍着咱们的事。”
魏嬿婉倒是不在意这个圣女可能会得到的“盛宠”一个外族圣女,就算真能得宠一时,又能如何?不过是这深宫之中,又一段短暂的传奇然后凋零的注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