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还没到神女芳心的时候,魏嬿婉已经出宫回家了。
弘历知道后眼中划过一丝懊恼又被很快掩盖,然后又全身心地投入讨神女欢心得事业中,好像以此来麻醉自己,忘了自己注定得不到的人。
花朝节,百花诞辰,宜迎娶。
这天魏嬿婉穿上了正红的嫁衣,凤冠霞披地嫁给了傅恒在无数艳羡与祝福的目光中,被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抬进了富察府的大门。
弘历为表示对富察家得恩宠, 携皇后到富察家观礼。
正堂之上,红烛高烧,喜字满堂。
魏嬿婉与富察傅恒,在司仪的高唱声中,行三拜之礼。
弘历端坐在上首贵宾之位,看着堂下那对身着大红喜服、正躬身对拜的新人,神色有些莫名。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目光落在魏嬿婉那顶沉重的凤冠上,又移到傅恒意气风发、满是喜悦的脸上,最终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晦暗与怅然。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置身体恤臣下的君王。
一旁的琅嬅全程提着心,生怕他在这等场合,因嫉妒或是不甘,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来,那将毁了这场婚礼,也毁了所有人的脸面。
所幸,直到礼成,魏嬿婉被喜娘和丫鬟们簇拥着送入后院洞房,弘历都未曾有任何“出格”的言行,只是脸色比平日略显沉静些。
琅嬅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洞房之内,红绡帐暖,喜气盈盈。
魏嬿婉顶着凤冠,盖着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端坐在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喜床上。
她能透过盖头下方朦胧的光影,看到周围侍立着的丫鬟婆子们模糊的身影,耳边是她们压低的笑语和偶尔的走动声。
心中,一种酸涩与滚烫交织的情感,悄然蔓延开来。
她嫁人了。
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嫁作正头娘子。
嫁的,是一个真心爱她、她也倾心相许的人。
这份两世为人、她曾以为遥不可及的情感归属与家庭温暖,如今真真切切地握在了手中。
眼眶微微发热,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份激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闹与脚步声,夹杂着男子爽朗的笑声与起哄声。
是傅恒来了,来为他心心念念的新娘子,揭开那象征礼成的红盖头。
门被推开,一股带着酒意和喜悦的热闹气息涌了进来。魏嬿婉能从盖头的缝隙里,隐约看到最前方那道挺拔的、同样一身喜庆红袍的身影,正是她的新郎,富察傅恒。
他身后还跟着好些人,都是来看新娘子、等着闹洞房的亲朋。
有人从傅恒身后伸出手,笑嘻嘻地推了他两把,催促他快些行动。
唱礼的福晋是之前说的那个愉郡王福晋——她笑着说了些什么吉祥话,声音喜庆洪亮。
但魏嬿婉此刻却觉得那些声音都有些模糊不清了,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前那片红色的光影,以及光影后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上。
忽然,眼前骤然一亮!
沉重的凤冠似乎都轻了些许,遮挡视线的红绸被一只骨节分明、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挑起、揭开。
魏嬿婉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适应着突然明亮的光线,然后,便对上了一双盛满了星辰大海、此刻却只映着她一人身影的眸子。
傅恒就站在她面前,咫尺之遥。
他今日亦是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原本就俊朗非凡的面容愈发英挺夺目,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温柔,嘴角噙着笑意,如同春日最和煦的阳光,能融化一切冰雪。
平日里那份刚毅的棱角,在此刻红烛喜服的映衬下,柔和了许多,更添了几分儒雅与深情。
他站在那里,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关于“新郎官”的美好想象,丰神俊朗,意气风发。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随即是更加热烈的起哄与赞叹:
“新娘子太美了!”
“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傅恒好福气啊!”
傅恒却仿佛全然没有听到身后的喧嚣。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个人。
盖头下的魏嬿婉,是他熟悉的模样,却又如此不同。
平日里她多是清冷疏离的装扮,气质如雪山之巅不可攀附的幽兰。
而今日,凤冠霞帔,浓烈正红,将她白皙胜雪的肌肤映衬得愈发剔透,唇上点了鲜亮的口脂,眉眼经过精心描绘,少了几分往日的冷冽,多了几分属于新嫁娘的娇艳与明媚。
那身华丽的嫁衣,仿佛将她从遥不可及的“神女”之位,拉回了烟火人间,成为了独属于他的、真实可触的妻子。
美得惊心动魄,又暖得让他心尖发颤。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热闹的人群最后方,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伫立。
弘历原本因前厅的喧嚣与心中那份难以排解的烦闷,信步走到了后院,想独自静静。
琅嬅留在前院与富察福晋说着体己话,并未跟来。
他听到这边洞房的喧闹,知道是傅恒在揭盖头,理智告诉他应当避开,可脚步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走了过来。
他站在人群外围,借着身高的优势,目光恰好穿过缝隙,看到了傅恒揭开红盖头的那一瞬。
只一眼,他便僵在了原地。
红烛摇曳,满室生辉。
盖头下的女子微微仰着头,露出那张他既熟悉又仿佛此刻才真正看清的容颜。
盛装之下,她美得如同九天玄女骤然降临凡尘,那份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被热烈的红色与喜庆的氛围中和,化作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绝艳。
一眼万年。
弘历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骤然失去了控制的节拍,疯狂地、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幸福满溢的笑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极致惊艳、剧烈悸动与彻骨酸楚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此刻的她,好美。
美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更让他清晰地认识到的是——她也好幸福。
那是一种,他穷尽帝王之尊、倾尽所有,也永远无法给予她的,独属于平凡夫妻的、纯粹而炽热的幸福。
他站在那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喜庆,仿佛都瞬间远去,只剩下眼前那刺目的红,与那刺心的、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幸福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