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曦月收到了高斌给她的密信,信的前半部分,高斌叮嘱她近期务必停用宫中太医所开的调理方剂,他已设法安排一位精通调养之道的嬷嬷入宫,要她务必将此嬷嬷留在身边,一切听从其安排调理身子。
“阿玛这是何意?宫里的药……”高曦月喃喃,心中升起疑云。
她身体素来体寒,常年依仗太医院用药调理,父亲为何突然让她停药?
接着往下看,高斌提到他近来与索绰伦桂铎共事治水,对其才干颇为赏识,引为同僚知己。
信中笔锋一转,提及桂铎之女正是曾在娴妃(如今已是庶人)手下伺候的阿箬,望她在宫中能对此女稍加照拂。
“让本宫照顾那个阿箬?”高曦月几乎要气笑了,指着信对星璇道,“阿玛他怎么想的?那丫头从前在潜邸时就牙尖嘴利,仗着乌拉那拉氏的势,没少给本宫气受!”
星璇凑近看了看,“娘娘,高大人既然特意提及,想来必有深意。或许真是惜才,爱屋及乌?况且信上也说了,那阿箬本就不是乌拉那拉氏的家生奴才,而是内务府正儿八经的包衣籍。
当年是乌拉那拉家的格格去雍亲王府做客,被当时的福晋……也就是景仁宫皇后,指了去伺候,结果就被直接带回了乌拉那拉府。这事儿细究起来,确实不合规矩,阿箬姑娘也算身不由己,怪可怜的。”
高曦月在一旁撅嘴,有些不愿意,以前在王府的时候,她可没少因为这个阿箬受气,现在她居然还要照顾这人?
高曦月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但还是将此事暂且记下。
继续读信,高斌的语气转为严厉。
他点破高曦月此前恐被金玉妍利用,助其铲除异己,实则替他人做了嫁衣,让她能生下所谓的贵子。
一旦东窗事发,金玉妍大可撇清干系,而高家则可能陷入被动。
他警告女儿务必警惕金氏,勿要再被其花言巧语蒙蔽,并写道:高家绝非金氏可随意利用的垫脚石,让她切莫轻举妄动,金玉妍腹中胎儿之事,他自会设法解决。
看到这里,高曦月转怒为喜,眉眼舒展开来,看向另一心腹茉心:“瞧瞧,阿玛和本宫想到一处去了!金氏那个贱人,仗着有孕张狂得很,本宫早瞧她不顺眼了!”
茉心此前曾劝她暂时隐忍,此刻也顺着话头道:“大人深谋远虑,有他筹谋,娘娘便可安心了。”
高曦月心情大好,连带着对父亲要求她关照阿箬的那点不快也消散了些。
心想,大不了日后有机会,随口替那丫头说上一两句好话便是。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一日高曦月正陪着皇后琅嬅说话,弘历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了进来,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皇后见他神情不对,担心又是因为冷宫里那位,便温声试探:“皇上这是怎么了?可是前朝有什么事烦心?”
高曦月见状起身,欲行礼告退。
弘历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贵妃也听听。是关于前朝,却也牵扯后宫。”
皇后与高曦月皆面露疑惑。
弘历坐下,接过茶盏,沉声道:“前段时日,黄河河道再度泛滥,高斌和桂铎前往督办。此次治水,他们一改以往一味加高堤坝的旧法,采用疏堵结合、因势利导的新策,成效显着,沿岸百姓伤亡财产损失大为减少,可谓立下大功。”
皇后听到高斌的名字,目光下意识瞥向高曦月,心思微动:皇上莫非是念及高斌功劳,有意再给曦月晋位?可她已是贵妃,再往上……皇后指尖微微蜷缩。
高曦月则是心中诧异,又听到了“桂铎”这个名字。
弘历话锋一转,语气复杂:“高斌呈上的奏报中言明,此次治水新策,首功当属索绰伦桂铎。其人对水文地理颇有独到见解,实干肯为,是难得的治水良才。”
皇后愈发不解。既不是为给高曦月,那皇上为何特意与她们说起这事,还有那个桂铎是?
弘历沉默片刻,终于点明:“索绰伦桂铎……他有一女,名唤阿箬。”
皇后微微睁大了眼睛,是那个阿箬?
高曦月这个时候想起了自己老父亲的吩咐,道:“皇上,可是在想怎么处置阿箬?”
弘历点头。
高曦月道:“那就恩许归家,皇上您再给此一个顶顶好的婚事,这也算是皇恩浩荡了,之前那个阿箬还……还受了连累的,听说伤都养了好久呢,现在在皇上您身前此伺候呢。”
皇后也颔首道:“贵妃所言甚是。如此既酬了功臣,也全了体面,皇上不必过于忧心。”
弘历听到“指婚”二字,心头掠过一丝本能的不适与抗拒,却未表露,只是又叹了一声:
“若真这般简单,朕又何须烦扰。阿箬她……自慎刑司出来后,便伤了神智,如今不言不语,痴痴呆呆,需人时刻看顾方能饮食起居。
太医看了,说是惊惧过度,心神闭塞,已近两月,仍不见好转。朕将她暂时安置在养心殿后厢。”
“伤了神智?” 皇后与高曦月异口同声,俱是惊讶。她们只知阿箬受刑,却不知后果如此严重。
“正是。”弘历眉间愁色更浓,“如今这般情形,如何能轻易放出宫去?桂铎若见爱女如此,纵有皇恩赏赐,心中又当如何作想?可一直留在养心殿,终究……不合规矩。”
皇后和高曦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人是皇上关进去的,又是皇上命人审问的,现在人出事了,皇上让她们来想办法。
高曦月眼波微转,想起父亲信中提及的旧事,立刻开口道:“皇上,臣妾倒觉得,此事追根溯源,还是乌拉那拉氏害人不浅!”
见弘历似有不悦,以为她又攀扯如懿,她连忙加快语速,“臣妾是说规矩!那阿箬是正经在册的内务府包衣,说到底是皇家的奴才!
臣妾偶然听闻,当年她年纪尚幼,是因乌拉那拉氏去雍亲王府做客,当时王府当家主的正是她亲姑母,便随意指了阿箬去伺候。谁知这一去,竟就被直接带回了乌拉那拉府,充作私婢用了那么多年!”
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与怜悯:“我大清选宫女,便是包衣籍的姑娘,也需年满十三,经过遴选方可入宫伺候。乌拉那拉家倒好,直接将年幼的皇家包衣带回去使唤,这规矩……
岂不是比天家还大了?
可怜阿箬,自幼身不由己,给人做了那么多年奴才,如今又被牵连,落得这般下场……
说起来,也是她运道不好,偏偏遇上那样不知规矩的人家。先前人家府上出了皇后,后又出了娴妃,势大之时,她一个小丫头,又能向谁诉冤?”
这个角度是弘历与皇后先前从未细想过的。
此刻被高曦月点破,两人心头俱是一震。
是了,内务府包衣,乃是皇家所属,其调配使用皆有定例。
乌拉那拉氏当年此举,细究起来,何止是失了规矩?简直是对皇家权柄的藐视与僭越!
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李玉,此刻也震惊。
他原本也只当阿箬是如懿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却不想其中竟有这般曲折。
阿箬……竟并非乌拉那拉氏家生奴才,甚至从根源上说,还算是个官家小姐出身?
殿内一时寂静。
弘历的目光深沉难辨,皇后面色凝重,高曦月则微微垂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