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后周全的“劝导”下,弘历心中渐渐有了定夺。
阿箬如今这般痴傻模样,放归家中,如何能寻得如意郎君?
徒增其父伤感,亦可能使功臣寒心。
而索绰伦桂铎正值壮年,治水才干出众,日后必有大用。
若能妥善安置其女,施以恩典,不仅能让阿箬余生有所依傍,得享皇家奉养,未来或许还能有个子嗣香火供奉。
对桂铎而言,亦是莫大安慰与激励,足以令其在前朝更加尽心效忠。
思及此,弘历觉得,将阿箬纳入后宫,予其名分,是目前看来最稳妥、也最能彰显君恩的办法。
他决定,册封阿箬为贵人,赐号“泠”,取清澈、安静之意,倒也符合她如今的状态。
安置的宫殿,他选定了咸福宫隔壁的储秀宫,便于皇后与高曦月就近照应——
尤其是高曦月,其父高斌与桂铎同僚相善,由她出面多加关照,名正言顺。
不过,弘历并未立刻下旨。
他觉得此事关乎爱卿爱女终身,虽自认是一番好意,且料想桂铎感恩戴德还来不及,绝无拒绝之理,但他自诩非乾纲独断、不容置喙之君,于情于理,都该先与桂铎通个气。
高曦月回到咸福宫,立刻修书一封,将阿箬神智失常的现状以及皇上意欲纳其入宫的打算,详详细细告知父亲高斌,询问自己该如何应对。
高斌的回信很快送达。
信中,高斌对皇上的决定似乎毫不意外,语气沉稳地指示高曦月:
既然皇上已决意收用阿箬,她便应顺势而为,主动与这位新晋贵人亲近。
凭借他与桂铎的同僚之谊,高曦月照料阿箬名正言顺,正可借此拉拢关系。
信中更进一步点明:以阿箬如今的心智状况,即便将来有幸诞育皇嗣,也绝无亲自抚育之能。
届时,皇上为皇子皇女考量,首要择选的养母人选会是谁?
自然是与阿箬“交好”、且位份尊荣的贵妃娘娘。
看到最后,高曦月眼睛骤然一亮,连日来的些许不甘与烦躁一扫而空。
阿玛此言,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她体寒难孕,几乎断了亲生孩儿的指望,可若是由她抚养一个健康聪慧的皇儿……那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而且她也不用担心和孩子的生母起什么龃龉让孩子两头为难,她们一定是最好的搭档,阿箬负责生,她负责养!
当下,她对对即将入主储秀宫的“泠贵人”阿箬,也陡然生出了十二分的“热情”。
很快弘历那边和桂铎聊的也很顺利,在桂铎“感激涕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索绰伦氏阿箬,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其父勤勉王事……悯其爱女孤弱,特施恩典,册封索绰伦氏阿箬为贵人,赐号‘泠’……以沐天和。钦此。”
海兰听到这个圣旨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阿箬决然背叛了她的姐姐,爬上了龙床!
于是海兰在御花园拦下了去储秀宫送赏的李玉,问及此事,言语中有着对阿箬的轻视。
李玉见是海兰,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叹道:“海答应,此事……与泠贵人实无干系。她……不知此事。”
海兰皱眉没明白李玉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阿箬不知此事?她要是不知,还能是皇上强取豪夺不成?
李玉苦笑:“泠贵人之前在慎刑司受刑,伤了神智,如今是人事不知的……其父索绰伦大人此次治水立下大功,皇上这是……体恤功臣。”
李玉又道:“而且泠贵人以前是内务府包衣,娴……乌兰安拉氏用她为婢本就不合规定,之前是有着景仁宫皇后后来又有她成了娴妃,这才没人追究,现在……
这件事要是追究起来,乌拉那拉府是得不了好的,您以后也不要在说起泠贵人之前的身份了。”
鬼使神差的,李玉就跟海兰说起了这个话题。
海兰知道如今乌拉那拉家已经没了靠山,现在要是有人追究这事……她实在没想到阿箬的身世背后还有这个隐情。
她心中翻江倒海,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向李玉微微颔首,失魂落魄地回了延禧宫。
而另一边挺着大肚子,怀孕近六个月的金玉妍,听到这个旨意也是不好受。
想到那个阿箬一个奴才竟然直接成了有风好的贵人,和她平起平坐了,她怀着身孕,也不见皇上给她一个恩典。
金玉妍招了轿辇向长春宫而去。
来到长春宫金玉妍挺着肚子要请安,皇后直接免了,“你身子重,就不要多礼了。”
高曦月在一旁,看着金玉妍故作娇弱、扶腰慢行的姿态,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心中暗忖:
阿玛的信里说得清楚,怎么这金氏肚子还不见动静?到底何时才能看到结果?
金玉妍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皇后娘娘,嫔妾听闻皇上封了从前乌拉那拉氏身边那个丫鬟阿箬为贵人,实在吃惊。一个伺候人的奴才,何德何能?莫非……是皇上还对冷宫里那位念念不忘,才爱屋及乌?”
高曦月闻言,嗤笑一声,抢在皇后前头开口:“嘉贵人,你一口一个‘奴才’,倒显得自己出身多高贵似的。真要比起来,这宫里除了皇后娘娘与本宫,谁敢说一定比泠贵人出身好?
纯嫔不过是民女,你嘛……是玉氏送来的贡女,宫里还有绣娘出身的嫔妃呢,本宫嘴上可曾嫌弃过你们?”
——自然,这话是在心里嫌弃了千百回的。
“你!”
金玉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她本是想来挑逗皇后出手压下那个阿箬的封位或者想办法给自己谋利的,没想到现在被慧贵妃气的……
“慧贵妃!你……你竟敢出言羞辱我的母国!大清与玉氏邦交和睦,你此言是何居心?是想破坏……”
“好了!”皇后沉声打断,面有不悦,“本宫这长春宫,何时成了你们争执吵闹的地方?曦月,你少说两句,嘉贵人怀着身孕,你言语刺激她作甚?”
她又转向气得脸色发红的金玉妍,语气稍缓,“嘉贵人,慧贵妃向来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况且,泠贵人之父如今是皇上倚重的河东河道按察使,正经的三品大员。你日后,切不可再以出身论人。”
心直口快?并无恶意?金玉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皇后的意思,是默认了高曦月的话?
在她心里,自己这个“贡女”出身,果然就是低人一等?而高曦月今日这番毫不留情的讥讽,更是让她颜面尽失。
而高曦月今日在长春宫的言论也会很快被涉及的当事人知道了。
钟粹宫中,纯嫔苏绿筠拿着帕子,不住地擦拭眼角溢出的泪水,声音哽咽:
“真是……欺人太甚!慧贵妃她……她怎能如此背后议论,说我出身微末,连新封的泠贵人都不如……是我没用,连累了我的永璋,让他有个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额娘……”
可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劝又不敢非议贵妃,只能不住地说“娘娘别伤心”、“三阿哥最是孝顺”之类苍白无力的话。
延禧宫侧殿,海兰听闻自己被归为“绣娘出身”一类,心口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将她拽回多年前在王府绣房的昏暗时光。
那晚酒气熏天的王爷,无处挣扎的恐惧,事后的流言蜚语与轻蔑眼神……种种不堪回忆汹涌而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她却咬紧了唇,不肯发出一丝呜咽。
储秀宫正在匆忙收拾布置,等待它的新主人。
而它的新主人——泠贵人阿箬,依旧安静地待在养心殿后厢那间屋子里,对即将到来的命运变迁、以及因她而起的这些纷扰波澜,浑然不觉。
阳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长睫如蝶翼般投下浅浅的阴影,空洞的眸子映着窗棂的格子,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凝固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