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铎此番随驾圆明园,除了公务,心中自然记挂着女儿。弘历见其治水有功,又念及阿箬如今情况特殊,圆明园规矩较之紫禁城稍显宽松,便起了让父女相见的念头。
高斌何等精明,见状即刻寻了个由头,躬身告退,把空间留给这对“新岳婿”。
弘历吩咐李玉:“吩咐李玉:“你去长春仙馆,将泠贵人请过来。”
“喳。”李玉领命而去。
长春仙馆内,阿箬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目光空茫地望着外头的芭蕉。
李玉说明来意,喜珠笑道:“有劳李公公稍候,容奴婢为小主稍作整理。” 说罢便退入内室。
蓁心奉上清茶,李玉接过,趁着殿内暂时无人,犹豫片刻问道:“蓁心姑娘……皇上他……近来待泠贵人,可还……可还如常?”
前阵子皇上命他去冷宫安排可靠人手,照顾写娴主,多是进忠在随侍,他心中长春仙馆里那位的情形,始终存着隐忧。
蓁心的笑容微微一滞,显得有些勉强,只含糊道:“还好……多谢李公公关切。”
她不愿多言,也无法多言。
皇上的态度,她这个近身伺候的人都觉迷惑。
皇上他对小主是极尽耐心与温柔,亲手照料,细致入微,仿佛小主是他心尖上易碎的珍宝,给她穿衣,喂她吃饭,乐意哄着她。
可是有时候主子身上的伤也是做不了假的,这算什么呢?她看不懂,也不敢深究。
李玉见蓁心的表情,只觉得心中那点猜测仿佛得到了印证,只觉得胸口发闷。
皇上……终究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
不多时,喜珠扶着收拾妥当的阿箬从内室走出。
阿箬身着蜜合色旗装,衣料柔滑,其上以银线、彩丝绣着栩栩如生的花间飞蝶,衬得她苍白的脸色也多了几分鲜润。
李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收敛,快步上前,在阿箬另一侧虚扶住,对蓁心道:“咱家和喜珠姑娘送小主过去便好,宫里离不得人,蓁心姑娘便留下照应吧。” 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应该的。
蓁心只得停步,目送三人离去。
九州清晏殿内,桂铎垂手恭立,心中五味杂陈。那
些陡然出现在脑海中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让他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儿,除了血缘的牵绊,更添了一份源自“先知”的沉重责任与怜惜。
他知道她原本的结局何等凄惨,而这一切,与那冷宫中的乌拉那拉氏,与这紫禁城里的许多人,都脱不了干系。
正思虑间,殿门处传来声响。
弘历看着李玉殷勤的模样有些碍眼,自己过去拉起阿箬的手然后走向桂铎,“爱卿,见到阿箬无事可安心?”
桂铎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眼前的阿箬,较之记忆中或想象里,确实丰腴了些,衣着光鲜,被照料得仔细。
他眼中迅速积聚起泪光,那是混杂着真实心酸与必要表演的情绪。
他声音哽咽:“皇上天恩浩荡!奴才……奴才看见阿箬了,她……她比之前瞧着更康健、更安稳。奴才深知小女如今状况,承蒙皇上不弃,如此庇护厚待……奴才……奴才感激涕零,无以为报!”言罢,竟是真的老泪纵横,叩首不止。
弘历见状,心中颇为自得。
他自觉胸怀宽广,仁德无双,对一个心智残缺的妃嫔尚且如此珍视照拂,免其父担忧,实乃千古明君典范。
为显恩宠,弘历索性留桂铎一同用了午膳。
席间,阿箬被安置在弘历身侧,由宫人服侍着安静进食,虽无言语交流,但场面倒也“温馨”。
此消息传到各宫,又是一阵暗潮汹涌。
金贵人刚刚失子失宠,皇上却陪着泠贵人父女其乐融融地用膳,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皇后却没心去计较这件事,弘历命她调查金玉妍被害的真相,她却没有什么头绪。
不过很快弘历和皇后都没功夫去管对金玉妍行凶的人了,因为永琏病了,夜里突然发了高热。
弘历与皇后匆忙赶到永琏住所时,齐汝刚开完方子。帝后二人也顾不得许多,弘历急问:“齐汝,永琏如何?”
皇后更是面色惨白,一把抓住跪在一旁的莲心,厉声责问:“你是怎么伺候二阿哥的?竟让他夜里发起热来!”
莲心伏在地上,有口难言。
她能说什么?难道说二阿哥白日完成上书房的课业已十分疲惫,夜里还要强打精神背诵皇后娘娘额外要求的文章,直至深夜,这才累到的吗?
齐汝躬身回禀:“皇上、皇后娘娘息怒。二阿哥此症,乃因近日劳累,肝木偏旺,加之夜间贪凉,外邪侵袭,以致骤然发热。微臣已用了疏散风邪、清解里热的方子,待热退便无大碍。”
皇后闻言,刚松了口气,却听齐汝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不过……微臣细诊二阿哥脉象,发现其脉来急促,如珠走盘,息间时有细促之象,关部尤显。
此乃……痰饮内伏、肺气失宣之兆,乃哮喘痼疾之根。微臣斗胆进言,二阿哥日后万不可再如此操劳,需得静心将养,避免情绪激动、剧烈活动及接触易致敏之物,否则极易诱发哮症,一次重过一次,于寿数有碍。”
“哮……哮喘?”皇后如遭雷击,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不能劳累?不能激动?不能骑马射箭?那她的永琏,她寄予厚望的嫡子……岂不是成了一个需要精心圈养的“药罐子”?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素练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后。
弘历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
齐汝的话他听得分明——永琏这胎里带来的弱症被引发,全因“劳累”所致!
而这份劳累,是谁施加的?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面色惨白、魂不守舍的皇后,心中腾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失望。
是她,就是她这个额娘,急功近利,逼子过甚,生生将他原本聪慧健康的嫡子,逼成了这般模样!
“皇后,”弘历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永琏需要静养。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甚至不愿再多看皇后一眼,待确认永琏服过药、热度稍退后,便拂袖而去,留下满室药味与皇后绝望的呜咽。
皇后瘫坐在永琏床边,看着儿子昏睡中仍蹙着眉头的小脸,泪如雨下,抓住永琏滚烫的小手,喃喃自语,似哭似诉:
“皇上他怪我……他在怪我!可我是他的额娘啊,我难道……难道希望永琏这样吗?我都是为了他好啊……” 声音凄楚,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悲凉。
素练与莲心垂首侍立一旁,不敢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