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琏的身子经圆明园一番调养,虽未恢复如初,总算有了起色,弘历这才率众返回紫禁城。
然而回宫不久,皇后眼见永琏再无法习武,那份望子成龙、欲保其嫡子绝对优势的焦虑便再度占据了上风。
她认定,永琏既已失武途,更须在文治上做到无可挑剔,必须彻底碾压庶长子永璜与纯嫔所出的永璋,如此才算不负她的期望,不负嫡子身份,所以愈加催促他上进。
不到一月,永琏再度病倒。
皇后这次心有余悸,未敢立时报与弘历,只命太医悄悄诊治,待永琏稍见好转,她便又忍不住催促其加紧用功。
如此反复两三次,永琏那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终于彻底垮下。
时值深秋,天干物燥,宫中老树枯叶与偶尔飘入的芦花絮成了最可怕的诱因,永琏哮喘猛然发作,来势汹汹,呼吸艰难,险象环生,再也无法遮掩,直接惊动了弘历。
弘历闻讯赶来,见永琏面青唇紫、奄奄一息的模样,又听太医隐晦提及“不可劳累、不可忧思过重”哪里还不明白又是皇后在背后违背他的意思强迫永琏读书。
顿时怒火中烧,当众严词申饬皇后“不知爱惜皇子,苛求过甚”!
皇后又悔又怕,自此每日亲力亲为守在永琏榻前照料,不敢稍有懈怠。六宫嫔妃亦皆屏息凝神,纷纷为二阿哥祈福,一时间宫中气氛压抑非常,无人敢在这当口争奇斗艳,触帝后霉头。
而金玉妍这个时候并不忘记“复仇”她买通了负责往冷宫送膳的粗使嬷嬷,日日给如懿送去的皆是肥腻不堪、几近馊坏的肉食,期望她变得痴肥,
更在其中掺入少量长期服用会损伤关节、易致风湿的药物。
得知如懿试图通过寄卖绣品换取些许用度,她便指使人将暗中帮忙的侍卫凌云彻痛打一顿,并毁去所有绣品,断了如懿这条微薄的生路。
知晓海兰省吃俭用偷偷接济如懿,她也时时寻机找海兰的麻烦。
这日,海兰思念冷宫中的姐姐,又想到金贵人时常找自己麻烦,让自己没时间去见姐姐,心中苦闷,便在御花园偏僻处放起一只风筝,盼着那高高飘起的纸鸢或许能越过宫墙,给如懿带去她还好的讯息。
不料此举被金玉妍知道。
金玉妍正愁无处再加一把火,就把皇后引来了正好抓到海兰放风筝的事,在皇后看来,此刻任何与“玩乐”沾边的行为都是对病中嫡子的不敬。
金玉妍在一旁幽幽叹道:“二阿哥正在病中,六宫上下无不忧心祈福,海答应倒有这等闲情逸致……莫不是觉得二阿哥的病,与己无关么?”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皇后连日来的压力、自责与恐惧瞬间化为怒火,厉声斥责海兰“毫无悲悯之心,不知规矩”,罚她就在原地跪着反省,何时知错,何时方可起身回宫。
金玉妍心中得意,面上却做出恭顺模样,主动表示愿替皇后分忧,派人“看顾”海兰,以免她阳奉阴违。皇后正值心烦意乱,未及细想便允了。
皇后离去不久,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狂风卷集着乌云,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旋即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海兰孤零零跪在御花园冰冷的石板路上,顷刻间浑身湿透。
雨水混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巨大的委屈与无助淹没了她。
金玉妍派来“看守”的太监远远躲在廊下,冷眼旁观,并无丝毫通融之意。
海兰只觉得这天地间的风雨,与后宫人心的阴冷一般,无情地摧折着她。
而此刻的储秀宫,正殿内亦是一片混乱。
突如其来的惊雷炸响天际,吓得原本安静呆坐的阿箬浑身剧颤,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扑倒在地,蜷缩着瑟瑟发抖,泪水汹涌而出,嘴里发出破碎的、充满恐惧的呜咽。
弘历恰在殿中,见状急忙上前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安抚。然而阿箬受惊过度,竟猛地抓住弘历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锐痛传来,弘历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用力挣脱,生怕伤了她下颚。
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顺着阿箬的嘴角蜿蜒流下,染红了她苍白的脖颈,她却仍死死咬着,如同受困小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弘历忍痛,一面轻拍她的背,一面不断亲吻她的发顶、耳侧,用极尽柔和的嗓音反复哄慰:“泠儿不怕……朕在这里……雷公打不到泠儿……松口,乖,松口……”
或许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或许是她力竭,阿箬终于松开了牙关。
弘历的手上已留下一圈深刻的、渗着血的牙印。阿箬脱力般靠在他怀里,身体仍在剧烈发抖,神智混乱中,破碎的呓语脱口而出。
“我错了……奴才错了……”
“娴……娴贵妃……饶了……饶了奴才吧……求求您……”
弘历听在耳中,心中一沉。
阿箬话语中透出的极度恐惧与哀求。
她在向如懿求饶?如懿平日不是最宽和、最纵容泠儿的么?
为何泠儿在神智混沌、全无伪装的此刻,会这般恐惧地向她求饶?
难道……如懿私下曾对泠儿有过苛待甚至体罚?
是了,若非如此,泠儿此刻也不能是这个样子,更何况她如今这般模样,绝无可能故意构陷。
看来,自己这位曾经的“娴妃”,或许真有他不曾了解的另一面。
而且……娴贵妃?
自己何时封过如懿为贵妃?
难道……是她见高曦月晋了贵妃,自己却只是妃位,心中不忿,私下让宫人以此称呼,聊以自慰?
若真如此,她那副淡泊名利的模样,岂非全是伪装?
思及此,弘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冷意,有种被人愚弄的恼火。
他搂紧怀中颤抖不止的阿箬,声音放得愈发低沉温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催眠的笃定:
“泠儿不怕,听朕说……你现在是泠嫔,是朕亲封的嫔主。乌拉那拉氏,她现在是庶人,是奴才。你是主子,她再也欺辱不了你。”
“乖,不怕了……以后,以后朕让你做贵妃,让她……跪在你脚下,给你磕头认错,好不好?”
他反复说着类似的话,不知是这些话起了作用,还是阿箬终于哭闹得筋疲力尽,她渐渐停止了颤抖和呓语,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只是眼角泪痕未干,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
弘历轻轻将她放回榻上,盖好锦被,看着自己手上那圈带血的齿痕,又看了看阿箬沉睡中仍不时惊悸一下的面容,心中对冷宫里那位“故人”的观感,已然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疑云与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