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辛万苦”去调查李玉的进忠终于回来复命了。
他向弘历禀报,李玉、太医院的江与彬,和如懿身边的贴身宫女惢心,竟是同乡。
更关键的是,李玉与江与彬都曾对惢心表露过爱慕之意。
弘历听完,脸色阴晴不定,心中疑云翻滚。
这配置……何其熟悉!首领太监、信重的太医、宠妃身边的心腹宫女……这不活脱脱是当年皇阿玛身边苏培盛、温实初和后来的卫临的翻版吗?
皇阿玛骤然驾崩的种种疑点,他并非毫无觉察,只是身为既得利益者,不愿、也不敢深究。
如今,他自以为纯善无争的“青梅竹马”,竟也在他身边布下了如此相似的棋局?
弘历还是怀疑如懿在宫里的势力庞大,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对李玉有大动作,只沉声吩咐进忠:“给朕盯紧李玉,一丝一毫异动,即刻来报!”
然后受伤的他,谁也没带,自己跑到储秀宫,找阿箬寻求安慰。
喜珠、蓁心只看到皇上大步流星而来,面色沉郁,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然后一把拉住正在摆弄一串琉璃珠的泠嫔,不容分说便往内室带,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朕有话同泠嫔说,都退下,不得靠近!”
喜珠与蓁心面面相觑,脸色如金纸。
泠嫔那副懵懂模样,能给皇上什么回应,皇上和她说的了什么?
想到宫里刚出事的皇后、纯,啊不,是苏嫔,那个海庶人,莫不是皇上又心里有火要拿泠嫔出气?
两人越想越怕,只觉得手脚冰凉,却又不敢违抗圣命,只能焦虑不安地守在紧闭的殿门外。
恰在此时,高曦月带着宫女,捧着几个锦盒前来探望阿箬。见喜珠蓁心都杵在门外,面色惶急,不由奇道:“你们怎么都在外面?不在里头伺候泠嫔?”
喜珠两人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回贵妃娘娘,皇上……皇上在里面。皇上心情似乎很不好,说要和泠嫔娘娘单独说话,命奴婢们不得靠近。”
高曦月一听,也想到了这两天宫里发生的事情,心中立刻生出与喜珠她们同样的猜测——
皇上是不是心里憋着火,又要找那不会反抗、不懂诉苦的泠嫔“排遣”了!
她脸色也沉了下来,胸口起伏,只觉得皇上此举实在有失君德,太过不堪。
可她又能如何?难道还能闯进去阻止不成?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示意身后宫女将东西送上。
星璇与茉心各自捧着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放着两个精巧的匣子。
“泠嫔不是喜欢这些亮晶晶的玩意儿么?这是本宫寻来给她把玩的,你们先收好。”
她特意叮嘱,“不必告诉皇上本宫来过。”她怕皇上知道她来过,反而猜疑她多事。
留下东西,高曦月转道去了长春宫探望皇后。
犹豫再三,她还是将自己在储秀宫门外的所见与猜测,低声告知了皇后。
皇后听罢,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就如同她之前说的“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仿佛是说给高曦月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她不敢,也不能去捅破那层掩盖帝王某些阴暗面的脆弱伪装。
沉默良久,皇后低声吩咐素练:“去库里挑些上好的药材、料子,还有……嵌宝的镯子,一并送去储秀宫给泠嫔。就说……本宫谢她近日安静,未添烦扰。另外,储秀宫一应用度,务必优先供给,不许任何人克扣怠慢。”
而此刻储秀宫内室,情形却与门外众人忧心忡忡的猜测截然不同。
弘历并未对阿箬施以任何暴行,他只是像个受了委屈又无处倾诉的孩子,紧紧抱着阿箬,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颈窝,絮絮叨叨,语无伦次:
“朕真没想到……乌拉那拉氏内里竟是这般不堪……”
“她骗了朕,她一直都在骗朕……”
“不,或许她本就如此,她是景仁宫皇后的侄女,学她姑母的手段是应该的……”
“是朕瞎了眼,被蒙蔽了这么久……”
反正都是什么他被骗了,没想到如懿真实的样子这么不堪,他很失望的话。
这些话弘历不敢和任何人说,但是一直憋着他又太难受,所以就来和阿箬说,反正这些话阿箬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忽然,他抬起头,双手捧住阿箬的脸,目光在她精致的五官上逡巡,仿佛要重新认识她一般。
“说起来,你和如懿一同长大,朕每次见到如懿,几乎都能看到你在她身侧……”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奇异,带着一种自我说服的笃定,“那时她总是一副高傲模样,与朕相处,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呵,如此看来,朕与你,才算是真正的同病相怜,对不对?我们……我们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既然如懿的美好只是虚伪的假面,既然她从一开始就带着算计接近自己,那么,她就不配占据他心中“青梅竹马”那个特殊的位置。
他要换一个人,一个不会背叛、永远乖巧、完全属于他的人。
眼前的阿箬,懵懂、依赖、美丽,且与他有着共同的“过去”,他们才最该是令人羡慕的青梅竹马。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扎根。
弘历看着阿箬空洞却美丽的眼睛,仿佛从中看到了某种“命定的缘分”与“迟来的真情”。
他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借此驱散心中因如懿而生的寒意,也仿佛要借此确认,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殿外阳光偏移,内室光线渐暗。
弘历的低声絮语渐渐停歇,只余下平稳的呼吸声。
阿箬依旧安静地任由他抱着,目光茫然地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对怀中之人汹涌的情感变迁与自我重塑,毫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