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毛笔第三次蘸起金粉时，老城区的暮色刚好漫过“砚古斋”的雕花窗棂，将案头上那本待修复的宋版《花间集》染成温润的赭黄。笔尖的金粉簌簌落在书页的缺损处，他盯着窗外那棵百年古槐树，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他接手古籍修复工作室的第五年，也是与那个穿绿裙的女子纠缠的第三个月。
三十五岁的林砚，是市级非遗古籍修复技艺的传承人。他放弃了城市图书馆的铁饭碗，租下了老城区这间带院子的老房子，一边修复古籍，一边收徒传艺。院子里的古槐树是房东留下的，树龄超过百年，枝繁叶茂，每到暮春，满树的槐花便会簌簌落下，香飘整条街巷。老人们说，这棵古槐有灵性，曾见过穿绿衣的女子在树影下跳舞。林砚起初只当是民间传说，直到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
那天，暴雨倾盆，电闪雷鸣。林砚正在工作室里修复一本明版诗集，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呼救声。他撑着伞跑出去，只见古槐树下，一个穿翠绿色连衣裙的女子正蜷缩在树洞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清绝，肌肤胜雪，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槐树叶，身上带着淡淡的槐花蜜香。
“你没事吧？”林砚蹲下身，轻声问道。
女子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恐和警惕，随即又化为温柔的笑意。“我没事，只是躲雨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
林砚将她扶进工作室，给她找了干净的毛巾和热水，又拿来医药箱给她处理脚踝的伤口。女子告诉他，她叫绿筠，就住在附近，因为喜欢古槐树的香气，常常来树下散步。那天雨下得太急，她来不及躲，才躲进了树洞。
从那天起，绿筠成了砚古斋的常客。她每天都会在午后过来，帮林砚整理古籍、研墨铺纸，有时还会给他带来自己做的槐花糕。她的手指格外灵巧，穿针引线的速度比林砚的学徒还快，修复古籍时的细微缺损，经她之手总能完美补全。林砚发现，绿筠对古籍有着惊人的了解，尤其是唐宋诗词，她能随口背出数十首，还能说出不同版本的差异。
更让林砚在意的是，绿筠身上有许多奇怪的地方。她从不使用手机，也从不说自己的家人和住处；她对古槐树的一切了如指掌，能准确说出哪根树枝是哪年生的，哪朵槐花最先开放；她的身影总是很轻盈，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有时坐在槐树下，会被飘落的槐花完全覆盖，仿佛与树融为一体；最奇特的是，每当有蜜蜂靠近她，都会变得格外温顺，围绕着她翩翩起舞。
林砚的学徒们私下里议论，说绿筠是古槐的精灵，不然怎么会这么喜欢槐树，又这么懂古籍。林砚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渐渐产生了怀疑。直到那天，他在修复一本清版《草木疏》时，看到了关于“槐蜂灵”的记载：“百年古槐，若生蜂巢，历百年而不散，蜂后可化人形，着绿衣，食槐花，通文墨，与槐共生。”他看着窗外的古槐树，树洞里果然有一个巨大的蜂巢，而绿筠今天穿的，正是那件翠绿色的连衣裙。
那天傍晚，林砚特意留绿筠在工作室吃饭。他拿出那本《草木疏》，指着关于槐蜂灵的记载，轻声问道：“绿筠，你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槐蜂灵？”
绿筠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以为我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她告诉林砚，自己确实是槐蜂灵。百年前，她的族群在古槐树上筑巢，历经百年，她成为了蜂后，得以化为人形。古槐树是她的根，蜂巢是她的家，她与古槐共生，古槐在，她便在；古槐亡，她便魂飞魄散。这些年，她一直守护着古槐树，也守护着树下的这片土地。看到林砚修复古籍时的专注和对古槐的爱护，她才忍不住靠近。
林砚的心里满是震惊，却没有丝毫害怕。他看着绿筠，眼神里满是心疼：“这些年，你一个人守护着古槐，一定很孤单吧？”
绿筠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泪光。“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因为有你。”
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林砚不再追问绿筠的身份，只是更加用心地照顾她。他会在槐树下摆上桌椅，和她一起喝茶、读诗；会在槐花盛开时，和她一起采摘槐花，做槐花糕；会在深夜修复古籍时，给她讲现代的故事，讲城市的霓虹、互联网的奇妙。绿筠也会给林砚讲古槐的故事，讲她的族群如何采蜜、筑巢，讲她见过的百年间的世事变迁。他们常常坐在槐树下，从暮色四合聊到月上中天，槐树叶沙沙作响，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温馨得让人心醉。
可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危机很快就来了。
老城区纳入城市更新计划的消息传来，地产商赵老板看中了砚古斋所在的地块，想将这里推倒，建造豪华商业综合体。他多次找到林砚，想让他搬走。“林先生，我给你双倍的房租，再给你一笔搬迁费，你赶紧把工作室搬走吧。这破房子，这破树，留着也没用。”
林砚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赵总，这工作室是我的心血，这古槐树是百年文物，我不能搬。”
“文物？”赵老板冷笑一声，“我已经打通了关系，只要我想拆，没人能拦着我！这棵破树，我明天就叫人把它砍了！”
赵老板的威胁并非空谈。第二天，他就带着施工队来到了砚古斋门口，手里拿着电锯和斧头，准备砍树。林砚立刻冲出去，挡在古槐树下。“你们不能砍树！这是百年古树，受法律保护！”
施工队的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他挥了挥手，让工人继续上前。“林先生，别多管闲事！赵总说了，今天这树必须砍！”
就在这时，绿筠从工作室里走出来。她穿着那件翠绿色的连衣裙，站在古槐树下，眼神冰冷地看着赵老板。“赵老板，这棵古槐是我的家，你要砍树，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赵老板上下打量了绿筠一番，嘴角露出一丝猥琐的笑容。“哪里来的漂亮姑娘？别碍事，不然我连你一起带走！”
他一挥手，工人立刻拿着电锯冲向古槐树。绿筠深吸一口气，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绿光。她轻轻一挥手，无数只蜜蜂从树洞里飞出来，形成一道蜂墙，挡在工人面前。工人们吓得纷纷后退，电锯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妖女！”赵老板吓得脸色煞白，他没想到绿筠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绿筠。“我看你这次还怎么躲！”
林砚立刻挡在绿筠身前。“赵老板，有本事冲我来！”
赵老板冷笑一声，扣动了扳机。就在这时，古槐树上的槐花突然簌簌落下，形成一道花墙，将子弹打偏。绿筠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绿光，融入古槐树中。紧接着，无数只蜜蜂从树洞里飞出来，扑向赵老板和施工队。赵老板和工人们被蜜蜂蜇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砚古斋。
可赵老板并没有放弃。他知道绿筠是槐蜂灵，古槐树是她的命根子，便想出了更阴毒的主意。他买通了一个所谓的“除妖大师”，带着桃木剑和黄符来到砚古斋，想收服绿筠，然后再砍树。“大师”在古槐树下跳来跳去，嘴里念着咒语，可绿筠只是轻轻一挥袖，就将他手里的桃木剑打落在地。“大师”吓得屁滚尿流，连黄符都掉了，转身就跑。
林砚知道，赵老板不会善罢甘休。他决定主动出击，寻找保护古槐树的证据。绿筠告诉他，这棵古槐树在民国时期就被列为保护树木，她的族群曾见过当时的政府立的保护碑，就在古槐树的树根处。林砚按照绿筠的指引，在古槐树的树根处挖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块刻着“百年古槐，禁止砍伐”的石碑。石碑上的字迹虽然模糊，但依旧清晰可辨。
林砚大喜过望，立刻将石碑的照片和相关资料交给了文物局和环保部门。文物局的工作人员来到现场，经过鉴定，确认这棵古槐树确实是百年保护树木，立刻发布了保护公告。赵老板看到公告后，气得暴跳如雷，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有了文物局的保护，他再也不能打古槐树的主意了。
危机解除后，绿筠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林砚看着她，心里满是爱意。“绿筠，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保护不了古槐树和砚古斋。”
绿筠摇了摇头。“应该谢谢你。是你帮我找到了保护碑，帮我保护了我的家。”
林砚突然鼓起勇气，握住绿筠的手。“绿筠，我喜欢你。不管你是槐蜂灵还是凡人，我都喜欢你。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
绿筠的眼神里满是感动，却也带着一丝哀伤。“林砚，我也喜欢你。可我是槐蜂灵，与古槐共生。我的寿命比你长很多，我不能看着你老去、死去，而我却依旧年轻。而且，槐蜂灵有规定，不能与凡人相恋，否则会遭到天谴，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古槐树。”
林砚的眼眶湿润了。“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绿筠从头上摘下一片槐树叶，递给林砚。“这片槐树叶是用我的灵力做成的，它会永远保持翠绿。只要你看到它，就会想起我。每年槐花盛开的时候，我都会在古槐树下等你，你可以在这里看到我。”
说完，绿筠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她最后看了林砚一眼，嘴角带着微笑，然后化作一道绿光，融入古槐树中。古槐树上的槐花簌簌落下，仿佛在为她送行。
林砚拿着槐树叶，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绿筠已经离开了。
赵老板被文物局约谈后，再也不敢打砚古斋和古槐树的主意。砚古斋的生意越来越好，林砚收了更多的学徒，将古籍修复技艺发扬光大。他在古槐树下摆上了一张石桌和两把石椅，每天都会坐在那里，看着槐树叶沙沙作响，手里握着那片翠绿的槐树叶。
每年槐花盛开的时候，林砚都会在古槐树下等待。每当这时，一道绿光会从古槐树中升起，绿筠的身影会出现在树影下。她依旧穿着那件翠绿色的连衣裙，眉眼清绝，身上带着淡淡的槐花蜜香。他们会坐在石桌旁，一起喝茶、读诗，一起看槐花簌簌落下。直到暮色四合，绿筠的身影才会化作绿光，融入古槐树中。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学徒问林砚：“师傅，您为什么每天都坐在古槐树下啊？”
林砚笑了笑，指了指古槐树：“因为这里有我最重要的人。”
学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跑回工作室，继续修复古籍。
夕阳下，古槐树的枝叶随风晃动，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林砚坐在石椅上，手里握着那片翠绿的槐树叶，看着古槐树的树影。他知道，绿筠就在那里，就在古槐树中，就在他的心里。
而那段关于古槐、关于槐蜂灵、关于深情的故事，也成为了老城区的一段佳话。它提醒着人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有很多跨越种族的深情。这份未凉的深情，会像古槐树的枝叶一样，永远繁茂，永远留在人们的心里。
又过了许多年，林砚老了。他把砚古斋交给了最得意的学徒，却依旧每天都坐在古槐树下。每年槐花盛开的时候，绿筠的身影依旧会出现在树影下。她依旧年轻美丽，而林砚已经白发苍苍。
在一个槐花盛开的午后，林砚靠在石椅上，轻轻闭上了眼睛。他手里握着那片翠绿的槐树叶，脸上带着微笑。绿筠的身影出现在树影下，她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槐树叶沙沙作响，槐花簌簌落下，覆盖了他们的身影。
林砚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和绿筠永远在一起了。
夕阳下，古槐树的枝叶依旧繁茂，槐花的香气依旧弥漫在空气中。砚古斋的学徒们依旧在修复古籍，老城区的人们依旧在古槐树下散步。他们不知道，在古槐树的树影下，住着一位美丽的槐蜂灵，还有一位深爱她的古籍修复师。他们的爱情，像古槐树的枝叶一样，永远繁茂，永远留在老城区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