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的抹布第三次擦过“敬文书屋”的木质柜台时,暮春的夜雨刚好漫过小镇的青石板路,将窗台上的盆栽茉莉染成温润的玉色。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女儿萌萌应该已经在邻居张婶家写完作业了。收伞推门的声响传来时,他以为是张婶送萌萌回来,抬头却见一个穿墨绿色连衣裙的女子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措和警惕。
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清丽,皮肤是冷调的白,被雨水打湿的衣裙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的头发是及腰的长卷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破碎的美感。“对不起,我能在这里避避雨吗?”她的声音像春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又带着一丝颤抖。
陈敬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当然可以,快进来。”他从柜台下拿出干净的毛巾和一次性拖鞋,“先擦擦水,换双鞋,别感冒了。”
女子道了谢,接过毛巾和拖鞋,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本旧书,她小心翼翼地把书摊开,放在椅子上晾干,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陈敬看了一眼,都是些老版的文学名着,《边城》《呼兰河传》,书页已经泛黄,却被保存得十分完好。
“你也喜欢看书?”陈敬递过一杯热水,忍不住问道。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双清澈的杏眼,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嗯,我叫黎氏,就住在附近。今天去旧书市场淘书,没想到遇上了大雨。”
“我叫陈敬,这是我的书店。”陈敬指了指墙上的招牌,“你要是不嫌弃,这些书可以在这里晾干,我晚点关门,你等雨停了再走。”
黎氏道了谢,捧着热水杯,安静地坐在角落。陈敬则继续整理书架,偶尔抬头,总能看到黎氏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雨,或者低头抚摸那些旧书,她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雨一直下到深夜,黎氏见陈敬还在忙碌,有些过意不去:“陈老板,要不我先走吧,雨小了很多。”
陈敬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夜,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我家就在书店后面,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在我家客房住一晚,明天再走。”
黎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陈敬的家是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离书店只有几步路。他把黎氏带到客房,给她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那是他去世妻子的衣服,尺码刚好合适。萌萌已经睡熟了,陈敬特意嘱咐黎氏小声一点。
第二天一早,黎氏起床时,闻到了厨房传来的粥香。陈敬正在厨房忙碌,萌萌则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本绘本,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到黎氏出来,萌萌立刻放下绘本,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问:“姐姐,你是谁呀?为什么住在我家?”
黎氏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萌萌的头:“我叫黎氏,是你爸爸的朋友,昨天来避雨,住在你家。”
“黎氏姐姐,你长得真好看!”萌萌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能陪我玩吗?”
“当然可以。”黎氏笑着点头。
那天早上,黎氏帮陈敬做了早餐,还陪萌萌玩了积木。她很会哄孩子,萌萌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的姐姐。陈敬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他的妻子在萌萌三岁时就因病去世了,这几年,他又当爹又当妈,一边照顾萌萌,一边经营书店,日子过得忙碌又孤单。黎氏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
雨停后,黎氏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告诉陈敬,她的住处就在小镇边缘的老槐树下,那是一间租来的小木屋,离书店不远。从那天起,黎氏成了敬文书屋的常客。她每天都会来书店帮忙,整理书架、擦拭柜台、接待顾客,有时还会帮陈敬接萌萌放学。她的手很巧,会做萌萌喜欢吃的草莓蛋糕,会缝补陈敬破了的衬衫,还会在书店的窗台上摆上新鲜的花朵。
萌萌越来越依赖黎氏,每天放学回家,第一句话就是“黎氏姐姐呢?”陈敬也越来越离不开黎氏,他习惯了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她做的饭菜,习惯了她温柔的笑容,习惯了她在书店里忙碌的身影。他发现,自己对黎氏产生了一种超越友谊的感情。
黎氏似乎也对陈敬有好感。她会在陈敬忙碌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会在陈敬疲惫时,给他按摩肩膀;会在晚上,陪陈敬坐在书店里,一起看星星,一起聊文学,一起聊萌萌的未来。他们的感情在朝夕相处中渐渐升温,仿佛彼此都是对方寻找了很久的那个人。
三个月后,陈敬鼓起勇气,向黎氏表白了。黎氏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红着脸说:“陈敬,我喜欢你,但是我有我的苦衷。我怕我不能给你和萌萌一个完整的家。”
陈敬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地说:“黎氏,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在乎现在和未来。我想和你在一起,想让你成为萌萌的妈妈,想和你一起经营书店,一起过平淡的生活。”
黎氏看着陈敬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举办盛大的婚礼,只是请了张婶和几个邻居来家里吃了一顿饭。萌萌穿着新裙子,拉着黎氏的手,开心地叫着“妈妈”。黎氏的眼睛湿润了,她知道,自己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婚后的生活很幸福。黎氏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萌萌照顾得无微不至,把书店经营得有声有色。小镇上的人们都很喜欢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子,都说陈敬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陈敬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半年后,陈敬的姐姐陈娟从城里回来,看到黎氏后,私下里把陈敬拉到一边,皱着眉说:“弟弟,你怎么找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她到底是什么人?你了解她吗?”
陈敬有些不高兴:“姐,黎氏是个好女人,她对我和萌萌都很好,你别乱说。”
“好女人?”陈娟冷笑一声,“她要是好女人,怎么从来不说她的家人?怎么从来不带你去她的住处?我看她就是个骗子,想骗你的钱和房子。”
陈敬反驳道:“黎氏不是骗子,她的住处就在老槐树下,我去过。她的家人都不在了,所以她才不想提。”
“就算她不是骗子,你也不能让她一个人照顾萌萌和书店啊。”陈娟叹了口气,“你看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萌萌也快上小学了,需要人辅导功课。我看不如这样,我给你介绍一个保姆,是我同事的妹妹,人很老实,能做饭能做家务,还能辅导萌萌功课。这样黎氏也能轻松一点,你也能放心。”
陈敬犹豫了。他知道姐姐是为了他好,他也觉得黎氏最近确实很累,每天要照顾萌萌,要打理书店,还要做各种家务。如果有一个保姆帮忙,黎氏确实能轻松很多。他想,黎氏应该会理解他的。
当天晚上,陈敬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黎氏。他以为黎氏会开心,没想到,黎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陈敬,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不好?是不是觉得我不能照顾好你和萌萌?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陈敬连忙解释:“黎氏,你别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太累了,想找个人帮你分担一下。姐姐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黎氏的声音变得冰冷,“她是觉得我来路不明,想找个人监视我吧?陈敬,你是不是也信了她的话,觉得我是个骗子?”
“我没有!”陈敬急了,“黎氏,我相信你,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我不需要!”黎氏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陈敬,我嫁给你,不是为了当少奶奶,我是想和你一起分担生活的重担,我是想成为你和萌萌最亲近的人。你找保姆,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不能照顾好这个家?”
陈敬看着黎氏激动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黎氏,你别生气,我错了,我不找保姆了,好不好?”
黎氏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晚了,陈敬。你心里已经有了怀疑,你已经不再信任我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被你的怀疑破坏了。”
说完,黎氏转身跑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陈敬站在客厅里,心里充满了后悔。他不该听姐姐的话,不该怀疑黎氏,不该伤她的心。他走到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黎氏,对不起,我错了,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房间里没有回应。陈敬又敲了敲门,还是没有回应。他担心黎氏出事,用力推了推门,门竟然开了。房间里空无一人,窗户开着,风吹动着窗帘,桌上放着一枚翠绿色的玉佩,那是陈敬送给黎氏的定情信物。
陈敬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跑到窗户边,往下看,没有看到黎氏的身影。他又跑到客厅,看到萌萌正坐在沙发上哭,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爸爸,黎氏妈妈走了,她留了一张纸条给你。”
陈敬接过纸条,上面是黎氏熟悉的字迹:“陈敬,我走了。我本是老槐树下的狐仙,修行百年,化为人形。因慕你忠厚,嫁你为妻,想与你共度一生。可你终究还是信了外人的话,怀疑我的真心。人妖殊途,本就难相守,如今你的怀疑,更是让我心灰意冷。我带走了萌萌的记忆,让她不再记得我,这样她就不会难过了。你好好照顾萌萌,好好经营书店。勿念。”
陈敬看完纸条,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终于明白,黎氏为什么从来不说她的家人,为什么她的住处只有她一个人,为什么她总是那么神秘。他后悔不已,他不该怀疑她,不该伤她的心。他跑到门口,想要去追黎氏,却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想起黎氏说过,她的住处就在老槐树下。他立刻冲出家门,向小镇边缘的老槐树跑去。夜风吹拂着他的头发,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却丝毫没有察觉。他只想找到黎氏,只想向她道歉,只想告诉她,他真的很爱她,他真的很后悔。
老槐树下,那间小木屋还在,却已经空无一人。屋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桌上放着黎氏看过的书,床上铺着黎氏织的毯子,窗台上摆着黎氏种的花。陈敬走进木屋,抚摸着那些熟悉的物品,泪水止不住地流。他坐在木屋的地板上,从天黑坐到天亮,嘴里不停地念着黎氏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陈敬回到了家。萌萌已经醒了,她看着陈敬,好奇地问:“爸爸,你怎么哭了?妈妈呢?”
陈敬愣住了。他这才想起,黎氏带走了萌萌的记忆,萌萌已经不记得她了。他强忍着泪水,摸了摸萌萌的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会回来看我们的。”
从那天起,陈敬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忙碌,而是每天都会抽出时间陪萌萌玩耍,给萌萌讲故事,辅导萌萌功课。他把书店打理得很好,窗台上永远摆着新鲜的花朵,那是黎氏喜欢的。他每天都会去老槐树下的小木屋坐一坐,希望能等到黎氏回来。
一年后,萌萌上了小学。她很聪明,很懂事,每天都会给陈敬讲学校里的趣事。陈敬看着萌萌,心里既欣慰又难过。他欣慰的是,萌萌过得很开心;他难过的是,萌萌再也不记得黎氏了。
这天,陈敬带着萌萌去老槐树下玩。萌萌看到老槐树下的小木屋,好奇地问:“爸爸,那间小木屋是谁的?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陈敬点了点头,带着萌萌走进了小木屋。萌萌在屋里跑来跑去,突然,她看到了桌上的一枚翠绿色的玉佩,和陈敬脖子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她拿起玉佩,好奇地问:“爸爸,这枚玉佩怎么和你的一样?”
陈敬接过玉佩,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枚玉佩是黎氏的,她走的时候,把定情信物留下了。就在这时,一道绿光从玉佩中升起,黎氏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他们面前。她还是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连衣裙,眉眼清丽,皮肤白皙,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沧桑。
“黎氏!”陈敬激动地叫出声。
黎氏看着陈敬,又看了看萌萌,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陈敬,我回来了。我在老槐树下修行,感受到了你对我的思念,也感受到了萌萌对我的呼唤。我知道,你已经后悔了,你已经明白了我的真心。”
萌萌看着黎氏,突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黎氏妈妈!我记得你!你是我的妈妈!”
陈敬愣住了。他看着萌萌,又看了看黎氏:“萌萌,你记得她?”
黎氏点了点头:“我带走了她的记忆,却没有带走她对我的感情。她的心里,一直有我的位置。”
陈敬走到黎氏面前,握住她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黎氏,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不该伤你的心。你能回来,我真的很开心。”
黎氏看着陈敬,眼神里充满了温柔:“陈敬,我也错了。我不该因为你的怀疑就离开你,我应该相信你,相信我们的感情。”
萌萌跑到他们身边,拉着他们的手,开心地说:“爸爸,黎氏妈妈,我们回家吧!我想吃黎氏妈妈做的草莓蛋糕!”
陈敬和黎氏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好,我们回家!”
夕阳下,一家三口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们手牵着手,向家的方向走去。老槐树的枝叶随风晃动,仿佛在为他们祝福。敬文书屋的灯光亮了起来,窗台上的茉莉花开得正艳。陈敬知道,他们的幸福生活又开始了。这次,他一定会好好珍惜,不会再怀疑,不会再放手。
而那段关于狐仙、关于怀疑、关于真心的故事,也成为了小镇的一段佳话。它提醒着人们,在感情中,信任是最重要的。只有彼此信任,彼此珍惜,才能共度一生。这份未凉的真心,会像老槐树的枝叶一样,永远繁茂,永远留在人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