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仪式结束,教堂内的众人纷纷起身,整理好衣装,有序朝着门外走去,前往墓地。
人群涌动间,万盈月灵活穿梭其中,快步闪到万鲍身后,轻唤一声:“外公!”她目光四下逡巡,带着几分疑惑,“怎么没见舅舅们?还有沛uncle。胜家和查家不是算姻亲么,竟也没来?”
“上海滩青帮雄爷做寿,他们都跟着荣家过去贺寿了。”万鲍拄着龙头手杖,侧身仔细看了看她,眉头微蹙,“你啊,才几天不见,怎么下巴都尖了?晚上回公馆陪外公吃饭,好好补补。把那几个小的也叫上。”
万盈月低下头,表情古灵精怪。
怎么打个招呼的工夫,晚饭就被安排了。
(??? )
正巧,苏妄等四人走了过来。
万鲍看向他们,“晚上都到万公馆用饭。把祖赫和少风也一并叫上。”
“是,鲍爷爷。”四人齐声应下。
“我去看看kelv!”万盈月说完就想开溜,却被万鲍一把拉住。
“急什么。他们正引灵去墓地,有什么话,等老人家入土为安了再讲不迟。”
“喔。”万盈月嘴上乖乖应了,回头却朝另外四人飞快眨眼,传递着无声的“反抗”。
苏妄上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微微俯身低声问:“晚上有没有想加的菜?”
万盈月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万鲍正盯着二人握紧的手,不知怎么就有些心虚,她悄悄挣了挣,却被苏妄握得更紧,甩也甩不开。
万鲍见状,故作严肃,转过身率先往前走,眼底却闪过一丝欣慰。
这小子,还真是从小到大一个样,敢在他面前这么牵囡囡的手。
这时,骆承上前一步,恭敬道:“师父。”
“嗯。”万鲍点点头,二人一同朝教堂门外走去。
万盈月这边还在甩手,旁边的荣祖耀已经在报菜名:“深井烧鹅、沙田乳鸽、富豪饭店的花胶炖竹丝鸡!甜品再来个大三元的招牌陈皮红豆沙。嗯……我吃这些就够了,妄哥。”
他话音刚落,胜金棠和叶天阔对视一眼,二人默契的一左一右架住荣祖耀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人往外拖。
苏妄的目光落回万盈月脸上,耐心问道:“他说的那些,想吃吗?”
万盈月摇摇头,神色恹恹的,“没什么胃口。”她没再抽手,反而顺势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向教堂外走去。
灵车旁。
查嘉良神色哀戚,双手捧着查泽名的黑白遗像,步履沉重走在最前列。
霍寒、索恩等几位身份显赫的人物亲自扶灵,跟随其后,步伐缓慢而庄重。
万盈月的目光从肃穆的送葬队伍,移向不远处外公依然挺拔却已鬓发霜白的背影。
心中一时百感翻涌,酸涩与沉甸交织。
她仰起脸,对身侧的苏妄低声说:“晚上我们早点过去。多陪陪外公!”
“好。”苏妄低头看她,目光沉静而温柔,将她挽着自己的手轻轻覆住。
天色依旧沉郁,送葬的队伍蜿蜒似一道黑色的河流。
教堂钟声最后一次悠长敲响,送别着一代传奇的落幕。
下葬仪式结束,神父的祷言消散在山间的微风里。
前来吊唁的众人纷纷上前与查嘉良简单道别,而后便各自乘车离去。
墓园重归寂静,只剩下萧瑟的风声与散落的白色花瓣。
查嘉良独自立在簇新的墓碑前,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孤直而落寞。
“kelv。”万盈月走到他身侧。
查嘉良目光依旧胶着在墓碑上的名字。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oon,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英吉利?”
万盈月静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节哀。”
查嘉良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中,突然转头,眼底布满了血丝与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有时候,我真的很恨自己为什么不姓万!”
他声音发颤,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那天在道观回来的车上,他还在跟我说,‘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要因为这份喜欢去伤害。’他说,他若有任何三长两短,绝不可伤害万家人。若做不到保全,至少不要成为伤害的那一方……”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可他从来没想过,他这样走了,留给我们这些后辈心里有多痛!他甚至,连一句专门留给我们的话都没有。万家,万家,永远是万家!!!”
风穿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呜咽。
万盈月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想起查老爷子临终当天,在驾鹤陵对她说的那些话,关于过去,关于感情,关于一些人生道理。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查嘉良紧绷的肩头,“kelv,查老爷子留给你的,从来不是一句话。”
查嘉良抬起眼,望向她。
“他留给你的,是查家几十年在英吉利稳稳立住的根基、人脉与声望,是他教给你的处世之道,还有他对你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望。”
万盈月礼貌一笑,“万家我撑得住,你不用处处思量。我不是万卓柯,你也不是承诺过的查泽明。时代也不同了,如今的人,没必要困在先祖许下的诺言中。来到这世上,就这一世,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她拍拍他的肩膀,像是在给予最后的安慰,也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转身离开。
坐进等候已久的车里,万盈月抬手摘下黑色丝绸手套,扔进阿泽手里备好的垃圾袋。
车队平稳驶离墓园。
墓前,查嘉良依旧独自站着。
风更冷了,穿透他昂贵的西装,直抵骨髓。他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祖上崭新的墓碑,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心中那片巨大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愈发呼啸。
她的话是对的,清醒、理智,甚至堪称仁慈。
她给了他自由,斩断了他自我感动的枷锁。
可正是这份“仁慈”,让他连最后一点“在背后默默守护”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他不再是背负祖上诺言,必须顾念万家的“查家继承人”。
他只是查嘉良。
一个被她明确划出界限,连站在她阴影里都被剥离的局外人。
松柏依旧在风中呜咽。
而有些时代,有些人,一旦告别,就真的再也不必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