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一直在持续，莫问也没有开口，就这么静静的等著。
就连弹幕也变慢了好多。
莫问让这片安静发酵了一会儿，才抛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牛丫丫，在你描述的这一天里，从清晨五点到晚上十一点，这整整十八个小时里，有没有哪一刻，是完完全全属于‘牛丫丫’自己的？”
莫问凑近了些，想让后面的话更加清晰地传了过去。
“哪怕只有十五分钟。”
“在这十五分钟里，你不是任何人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妈妈，也不是任何人的儿媳，你只是你自己，你是牛丫丫。”
沉默在延续。
一秒，五秒，十秒。
整个直播间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一个被压抑的、带着水汽的抽噎。
紧接着，是一句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回答。
“好像没有。”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整个直播间鸦雀无声。
无形高墙轰然倒塌，露出了墙后那个疲惫、空洞的女人。
【我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对不起，姐姐。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
【天啊，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十一点十八个小时，全年无休，这根本不是生活，甚至坐牢都比你轻松吧。】
莫问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他知道，他已经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但这还不够，他要挖得更深。
“你之前提到过，你的先生会给你惊喜，那很好，说明你很喜欢，也很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莫问维持着平稳的开口：“但是，牛丫丫，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最近一次，你给你自己一个纯粹的、不依附于任何家庭角色的惊喜，是什么时候？”
“不是为了当一个好妈妈，也不是为了当一个好妻子，更不是为了当一个好儿媳，从别人口中得到的欢喜。”
“就是一个纯粹的，只为了取悦‘牛丫丫’这个人的惊喜。”
那头又一次沉默了。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都不同。
是一个人翻遍了自己过去数年的记忆，却什么也找不到的茫然。
最终，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那头再也无法抑制的，一个女人低低的、绝望的哭泣声。
“不知道，莫问老师，我真的不知道了。”
“我现在真的好累，我我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莫问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办，求求你，一定要帮帮我。”
电话那头，女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莫问没有催促，他甚至悠闲地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牛丫丫需要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把积攒了数年的委屈和茫然，一次性宣泄出来。
情绪这玩意儿，堵不如疏。
直播间的弹幕，此刻也一改常态，从之前的嬉笑怒骂，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安慰。
【姐姐别哭了，抱抱你。】
【我妈也是这样，一辈子都在为家庭付出，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突然觉得我老婆也好辛苦，明天我来做早饭吧。】
莫问扫了一眼弹幕，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人类的共情能力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明天太阳升起，该摆烂的还是摆烂，该使唤老婆的还是会心安理得。
不过，现在气氛都到这儿了，他也乐得当一回人生导师。
他清了清嗓子，等那头的哭声稍稍平息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牛丫丫，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那头的牛丫丫抽噎著，带着浓重的鼻音问：“是是我太贪心了吗？”
“不。”莫问果断否定，“你把妻子和母亲这两个角色，扮演得太出色了。”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有时间沉淀下去。
“出色到，你把那个最初的牛丫丫，给弄丢了。”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牛丫丫混沌的脑海。
她愣住了，连哭泣都忘记了。
莫问继续输出，他的话语平稳而有穿透力，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最脆弱的地方。
“你的生活，就像一个装满了各种美好事物的华丽容器。”
“有爱你的丈夫，可爱的孩子，带花园的大房子，这些东西金光闪闪，你舍不得，于是它们把容器塞得满满当当。”
“但是，牛丫丫，容器本身呢？”
“它是否被擦拭过？是否被欣赏过？是否被赋予了它自己的意义？”
“还是说，它只是一个用来装东西的工具？”
工具。
这两个字，让屏幕那头的牛丫丫浑身一颤。
是啊，她每天都在忙碌，唯独忘了擦拭自己，欣赏自己。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最高效、最精密的家庭运转工具。
【这个比喻绝了，我就是一个装满孩子屎尿屁和老公臭袜子的破罐子。】
【破防了家人们，谁懂啊，我上次给自己买东西还是三年前。】
莫问完全不理会弹幕的画风突变，他乘胜追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俗话说，爱人先爱己，你心里那个小小的、需要被看见、被满足的自己，你把她丢在哪儿了？。”
“你连自己都不爱了，怎么有力气去爱别人？”
“我”牛丫丫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因为她真的把那个曾经喜欢画画，喜欢在午后阳光下看闲书，喜欢戴着耳机听摇滚乐的牛丫丫，给弄丢了。
“行了，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
“你可以试着多放放手。”
“早餐而已，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重要，牛奶面包三明治，一样很有营养。”
“或者偶尔也可以让你老公带着孩子去体验一下楼下的早餐铺，感受一下城市的烟火气息。”
“孩子的作业，偶尔交给你老公，让他辅导一晚，天塌不下来。”
“你永远要记住，不要没苦硬吃。”
“我听你这情况，家里条件应该还算不错，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累图什么？感动自己吗？”
“点一次外卖，用省下来的两个小时泡个热水澡，看一本早就想看的闲书，这不叫堕落，这叫享受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