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等陈砚舟给出第一个参数。
他没让她等太久。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调出昨晚整理的数据表,直接点进激光微雕工艺数据库。“三种基础尺寸组合。”他说,“长宽比控制在黄金分割范围内,主纹样位置固定,模块围绕它展开。”
屏幕上立刻跳出三个不同比例的结构框架。艾米丽眯起眼,一条条线扫过去,忽然伸手点了中间那个。“这个连接点太靠边,视觉重心会偏。”
“那就调整支撑轴线。”陈砚舟快速输入指令,模型自动重算,新的应力分布图跳出来,“你看这里,现在压力均匀了。”
艾米丽没说话,直接切到3d视角,绕着模型转了一圈。她手指一划,放大连接处细节。“接口宽度不够,组装时容易错位。”
“可以加一个导向槽。”陈砚舟从包里抽出一张草图,是他在工坊拍下的木料年轮纹理局部,“我们把拼接缝藏在天然纹路走向里,用户第一眼看不出来,但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顺滑过渡。”
艾米丽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昨天回学校路上。”陈砚舟合上本子,“老师傅说‘刀要听心’,我就在想,能不能让木头自己告诉人该怎么拼。”
艾米丽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神松了些。她重新建了个图层,开始画连接结构。线条很细,每一笔都卡得精准。
陈砚舟盯着看,突然问:“为什么这个地方要做弧形收口?”
“因为视线会沿着这条线走。”艾米丽用钢笔尖指着屏幕,“直角停顿感太强,打断节奏。弧度能让目光自然滑向核心区域。”
陈砚舟点头,拿蓝笔记下“视觉引导逻辑”。
“你还真记?”艾米丽瞥他一眼。
“当然。”陈砚舟翻了一页,“你说的每句话都可能影响最终成品。”
艾米丽没再说话,继续调整曲面弧度。她启动动态光影模拟,测试不同光线下纹样的呈现效果。灯光从暖黄切换到冷白,又换成傍晚斜照的角度。
“你看。”她指着屏幕,“这个角度下,阴影刚好盖住一半纹样,像是被遮住了。”
“那就加大雕刻深度。”陈砚舟调出工艺参数,“01毫米误差内,我们可以让关键线条更深一点。”
“不行。”艾米丽摇头,“太深会影响整体质感,像刻痕。”
“那换个思路。”陈砚舟打开另一组数据,“我们在底座加一层反光材质,只映出核心部分。光照变化时,纹样始终最亮。”
艾米丽停下动作,盯着模型看了几秒。“你这是在作弊。”
“我只是想办法解决问题。”陈砚舟笑了笑,“你要的是美感,我要的是稳定输出。咱们目标一致。”
艾米丽哼了一声,但还是采纳了建议。她在底座边缘加了一圈微凹槽,嵌入薄层金属膜,调试几次后,果然实现了局部聚光效果。
“这招可以用在其他产品上。”她说。
“我已经想好下一个系列了。”陈砚舟翻开笔记本,“榫卯结构微型化,不用胶水,靠压力锁死。拆装五次都不松。”
“你当这是乐高?”艾米丽挑眉。
“比乐高难。”陈砚舟打开新文件夹,里面是一组微型结构测试图,“每个接口都有角度限制,装错了就合不上。用户必须看说明书,一步步来。”
艾米丽忽然笑了。“你是故意的。”
“什么?”
“你想让人慢下来。”她指着屏幕,“不是为了方便使用,是为了让他们记住过程。”
陈砚舟没否认。“文化不是快消品。做得太快,反而没人记得。”
艾米丽转过头,认真看他一眼。“你知道我接非洲雨水站项目时,当地人怎么说吗?他们说:‘以前下雨我们躲,现在我们等。’因为你设计的收集系统,让他们觉得雨水值得等。”
“所以这次也一样。”陈砚舟说,“我们不是卖盒子,是让人愿意为一段故事停下来。”
艾米丽沉默了几秒,然后在设计稿上加了个新标记——“组装提示音效”。
“什么意思?”陈砚舟问。
“每完成一步拼接,盒子内部的小装置会发出一声轻响。”艾米丽解释,“像敲钟,清脆一点的。”
“用户会觉得有趣?”
“不。”艾米丽摇头,“他们不会立刻懂。但拼到最后,扫码听到老匠人讲纹样来历的时候,可能会想起那一声声响。那一刻,才真正连上。”
陈砚舟低头,在本子上写下:“声音记忆锚点”。
“你还真什么都记。”艾米丽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忽然说,“你不是只想做个产品吧?”
“我想做一套标准。”陈砚舟抬头,“以后别人做类似的东西,得按这个规矩来。核心不能动,流程要透明,用户得知道源头在哪。”
“你想定规则?”
“不是我想。”陈砚舟合上本子,“是那些还在干活的老匠人,他们该有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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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没再问。她重新加载环境光模拟,这一次选了展厅常用的专业照明模式。模型在强光下旋转,核心纹样清晰明亮,模块衔接处几乎看不出缝隙。
“哑光磨砂处理。”她突然说。
“什么?”
“所有模块边缘。”艾米丽调出材质选项,“统一用哑光,核心区域保持高光。形成对比。”
“内耀外敛。”陈砚舟明白了,“传统是光源,现代是容器。”
艾米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指已经改了设置。整个模型瞬间有了层次,不再像拼装玩具,倒像一件等待被唤醒的艺术品。
“最后一个问题。”陈砚舟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溯源二维码,放哪?”
艾米丽扫了一眼。“不能放表面,破坏画面。”
“底部呢?”
“太普通。”艾米丽想了想,“塞进拼接缝里。只有全部装好,翻过来才能看见。”
“用户得动手到底才知道怎么查来源。”
“对。”艾米丽点头,“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陈砚舟立刻更新文档,在备注栏写上:“二维码嵌入最终拼合结构,仅完整组装后可见。”
艾米丽看着他的操作,忽然说:“你之前提的那个国际论坛,我可以把这部分内容加进去。”
“讲我们的合作?”
“讲一种新的可能性。”她靠在椅背上,“不是设计师单方面输出,而是和一个懂逻辑的人一起,把看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规则。”
陈砚舟没说话,只是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记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光线变暗,工作室只留一盏台灯亮着。两人谁都没提离开的事。
模型不断优化,连接精度提升到008毫米,应力测试通过率从七成升到九成二。陈砚舟整理出一份《模块连接技术白皮书》,艾米丽则完成了三套备用方案,应对不同生产批次可能出现的微小偏差。
“还有最后一步。”艾米丽调出装配动画,“我们得确保普通人也能一次成功。”
“加个防呆设计。”陈砚舟提议,“不对称接口,插反了进不去。”
“可以。”艾米丽补充,“再加个颜色编码,新手也能看懂。”
“我让团队做一组测试视频。”陈砚舟说,“找十个完全没接触过的人试拼,记录问题。”
“拍下来。”艾米丽强调,“我要看他们的表情。”
“为什么?”
“因为设计不只是功能。”她盯着屏幕,“是人在使用时的那一瞬间反应。皱眉、停顿、恍然大悟——这些才是真实反馈。”
陈砚舟点头,把“用户体验影像记录”加入待办清单。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无声弹出一条提示:
【任务更新:完成文化产品结构定义(进度87)】
陈砚舟看了一眼,没动声色,默默关闭了窗口。
艾米丽正在调整最后一个连接点的曲率。她反复缩放,确认线条流畅度,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如果我是用户,我会愿意为它花时间。”陈砚舟说,“因为它让我觉得自己参与了什么。”
艾米丽终于按下确认键。屏幕上跳出提示:“结构定义完成,进入验证阶段。”
她往后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量产测试了。”她说。
“第一批做五百件。”陈砚舟打开订单模板,“先在小范围发售,收集反馈。”
“你打算卖多少?”
“定价一千八。”陈砚舟说,“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关键是,每一件都能追溯到具体工艺环节。”
艾米丽点点头。“有人会觉得你在炒作概念。”
“那就让他们看看实打实的东西。”陈砚舟关掉文档,“等样品出来,我们办个小展。不宣传,只邀请真正懂行的人来看。”
“包括那个抄袭的公司?”
“当然。”陈砚舟直视她的眼睛,“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抄不走的核心。”
艾米丽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她摘下耳后的钢笔,轻轻放在桌上。
“你知道吗?”她说,“我很久没和谁这样磨过一个细节了。”
“我也是。”陈砚舟收拾笔记本,“以前做事,都是为了赶进度。现在才发现,慢下来,反而走得更稳。”
艾米丽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看着那个已完成的三维模型。它静静悬浮在虚拟空间里,像一件即将苏醒的作品。
“下周论坛。”她回头说,“我准备用这个开场。”
陈砚舟点头。“讲清楚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真正的原创,不怕被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