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走后,陈砚舟没动。
他坐在会议桌主位,手指搭在笔记本边缘,屏幕还停在资金流向图界面。u盘插着,没拔。手机依旧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一块沉默的石板。
三十七分钟前发布会刚结束,现在整栋楼安静下来。走廊有人说话,声音隔着门听不清。他没去关窗,风吹进来,把打印纸的一角掀了一下。
他翻开笔记本新一页,蓝笔写下两个字:用户。
然后划掉,改成:人。
“他们想逼我降价。”他自言自语,“可价格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谁愿意为它掏钱。”
话音落,敲门声响起。
“进。”
门推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抱一台银色笔记本。他穿灰西装,袖口整齐,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进门先扫了一眼房间布局,目光在白板上停留半秒,又移向陈砚舟。
“张维。”他说,“你说要数据,我就来了。”
陈砚舟点头,指了指对面椅子。“坐。我需要知道,买我们竹盒的人,到底是谁。”
张维坐下,打开电脑,插上加密u盘。“你给的数据很全。线上订单、售后反馈、社交媒体互动、退货原因、开箱视频评论……我都看了。”
“看出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是冲着‘文化’来的。”张维调出一张图表,“18到28岁用户里,有六成会在收到货后拍视频。他们不只晒盒子,还晒自己改包装的过程。有人用毛笔在盒盖写字,有人贴剪纸,还有人把说明书拆了做成书签。”
陈砚舟坐直了些。
“这些人不在意价格涨五块十块。他们在乎的是——这东西能不能变成他们的。”
张维点开另一组数据。“过去半年,搜索关键词排名前十的,除了‘竹编礼盒’,就是‘定制中式礼物’‘手写贺卡搭配’‘婚礼伴手礼设计’。特别是婚庆季前后,‘可刻字’‘可绣名’的需求暴涨四倍。”
陈砚舟拿起红笔,在本子上圈出“定制”二字。
“所以他们买的不是产品,是表达机会。”
“对。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千篇一律的东西。他们想要特别的,能讲出故事的。哪怕贵一点,只要觉得值,就愿意买单。”
陈砚舟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如果我们不做成品,让他们自己设计呢?”
“你是说,开放定制通道?”
“不只是刻名字。是让他们上传图案,选材质颜色,决定纹样风格,甚至给作品起名。每一件都独一无二。”
张维眼睛亮了一下。“日本有个陶坊就这么干。客户在线上画草图,匠人手工烧制,七天完成。三年做到年营收两亿,零广告投放。”
“为什么?”
“因为每个拿到杯子的人,都会发朋友圈。标题不是‘我买了个杯子’,而是‘这是我设计的人生第一件瓷器’。”
陈砚舟嘴角微动。
“我们也这么干。”
“技术上没问题。我们可以做个h5页面,支持图片上传,ai自动转成传统纹样风格。比如上传一只猫,系统能生成‘招财纳福猫’图腾;上传情侣合照,可以做成‘双喜缠枝纹’。”
“上线时间?”
“三天内能测通。七天可正式推。”
陈砚舟翻回笔记本前页,找到之前记下的三项动作,一一核对。
1 上线“我的纹样”工具——可行。
3 宣传转向“你才是这件文物的作者”——这个口号可以直接用。
他抬头。“推广渠道怎么打?”
“抖音和b站最准。这两个平台z世代活跃度最高,ugc内容传播快。我们可以搞‘素人改造计划’话题挑战,邀请一百个普通用户参与首期定制,全程记录过程,做成短视频连载。”
“预算多少?”
“不用大投入。前期找十个真实用户做案例,成本控制在八万以内。如果反响好,自然会有第二批人主动报名。”
陈砚舟点头。“那就这么定。”
他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内部群,发了一条消息:“启动‘纹样共创’项目,优先级a级。所有资源配合张维团队调度。”
消息发出,群里很快弹出回复。
财务确认拨款流程已开启。
技术组表示今晚就能开会排期。
品牌部问是否需要调整官网首页banner。
他一条条看完,放下手机。
“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应付他们的围堵。”他说,“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换了战场。”
张维合上电脑,轻声问:“你觉得他们会跟进吗?”
“当然会。等我们火了,立刻就有仿品出现,价格更低,宣传更猛。但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能抄形式,抄不了参与感。用户亲手设计的东西,不会因为便宜二十块就换另一个牌子。”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中间写下三个词:
然后画了个三角形,把三个词连起来。
“这才是我们要打的仗。不是卖货,是让人觉得自己重要。”
张维看着白板,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以前接的项目,老板都说‘要爆’‘要流量’‘要转化率’。你是第一个说‘要让人觉得自己重要’的。”
陈砚舟没回头,眼神中透着笃定。“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拼命赚钱,只是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与尊重,想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中证明自己的价值。可往往钱赚到了,却依旧内心空虚。现在有人愿意为‘被看见’花钱,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我们就得把这件事做得足够真,要让他们在定制的过程中,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独特与重要。”
陈砚舟没回头,声音有些低沉却充满力量。“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拼命赚钱,只是为了不让别人看不起。他们在生活的重压下,如无根的浮萍般飘荡,内心渴望着一丝认可与温暖。现在有人愿意为‘被看见’花钱,这是他们心中那团渴望被点燃的火焰,我们就得把这件事做得足够真,要让他们在定制的过程中,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归属感和价值感。”
他放下笔,转身面对张维。“明天上午十点,召集团队核心成员开会。我要让所有人明白,接下来我们不防守,也不反击。”
“那做什么?”
“我们重新定义这个市场。”
张维点头,开始收拾电脑包。但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等进一步指示。
陈砚舟走回座位,从背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是昨天打印的销售明细。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组数字。
“你看这里,上个月有三百二十七个订单备注写着‘送给自己’。不是送家人,不是送朋友,是送自己。”
张维凑近看。“这说明什么?”
“说明很多人活得挺累,但还想留点东西证明——我活过,我喜欢过,我认真对待过某件事。”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正对着张维的方向。
“我们就做那个让他们认真对待的东西。”
会议室灯光不太亮,照得两人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楼宇陆续亮灯。
陈砚舟没开大灯,也没起身关窗。
他只是坐着,手搭在笔记本边缘,目光落在白板上的三角模型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