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车间的灯还亮着。陈砚舟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他没停下脚步,径直走向质检台。
台面上摆着一排刚下线的样品,编号从a401到a410。他没碰那些新的,而是从旁边工具箱底层翻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昨天那件有起泡的残次品。他把袋子打开,将问题样品混进待检批次,放在第三位。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边站着,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眼神却紧紧盯着那排样品。他深知这一步至关重要,这不仅是对质检员能力的考验,更是对整个产品质量的最后一道防线把关。一旦出现问题,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一句话没说。
六点零七分,第一批工人到位。两名质检员戴上白手套,开始逐件检查。他们用放大镜看接缝,用手背试温差,再对着灯光转角度观察反光是否均匀。
轮到第三件时,两人对视一眼。
“这个边缘有点不对。”年长的那个说,“表面平整,但侧光下能看到一圈轻微凸起。”
年轻的那个点头:“像是内部鼓了气泡,建议拆开做剖面检测。”
陈砚舟走过去,拿起那件样品看了看,又看了眼记录表上的时间戳。
“没问题。”他说,“就是它。”
两人愣住。
“你们刚才淘汰的,是昨天的旧样品。”陈砚舟把密封袋拿出来给他们看,“我没告诉你们哪件是混进去的,你们照样发现了。”
年长的质检员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新出的问题就行。”
“问题不在机器,在人心。”陈砚舟说,“如果今天这批货发出去,有一件像这个的瑕疵没被发现,客户不会怪设备,只会说我们糊弄人。”
他把样品放回台面:“复检流程通过。接下来,所有成品必须过两道人工检查,缺一道都不行。”
说完,他转身走向监控区。
王明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三份报告。
“第四轮十件全检完成。”他说,“应力测试、老化模拟、视觉焦点覆盖,数据全部达标。跟前三轮比,波动范围缩小了百分之三点二。”
陈砚舟接过报告翻看。每一页都有签名和时间戳,图表清晰,没有一处涂改。
“李维那边呢?”
“刚来消息。”王明指了指压合机方向,“最后一组参数稳定,他已经把控制权交还系统,手动模式关闭。”
陈砚舟点头,朝设备区走去。
李维正坐在操作台前喝粥,一碗速食咸菜配白米,碗边还沾着油渍。他看见陈砚舟过来,放下勺子,抹了把嘴。
“成了。”。”
陈砚舟看了眼屏幕,实时数据显示温度曲线平稳,压力值恒定,出料速度保持每分钟一件。
“你守了一夜。”
“我不放心。”李维说,“这东西太细,差一点就前功尽弃。”
“现在可以放心了?”
“差不多。”他笑了笑,“但我还得盯两天,等量产第一千件出来再说‘放心’。”
陈砚舟没笑。他走到压合机出口,伸手接住最新下线的一件礼盒。外壳温热,手感光滑,边缘无毛刺,接缝处几乎看不到痕迹。
他翻过来,对着灯光照了半分钟。
然后点点头。
“标记为a类首版。”他说,“封存三件进档案室,标签写‘零瑕疵交付起点’。”
李维咧嘴一笑,抬手拍了下机器外壳:“总算能睡个整觉了。”
上午七点五十三分,研发团队全员集合在实验室。陈砚舟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最终版工艺文件。
“从今天起,这套流程就是标准。”他说,“任何改动都要经过三级审批。谁想偷工减料,先问问自己能不能骗过质检台那两个老师傅。”
有人笑了。
王明补充:“成本核算已完成。单件总成本九块八,其中材料四点二,人工两点一,设备折旧一点三,新增复检环节加一块八,其余为管理摊销。”
“利润空间够吗?”
“按定价三十九元算,毛利率超过百分之七十。”王明说,“渠道和推广费用能全覆盖,还有余力做第二批迭代。”
陈砚舟翻开笔记本。蓝笔写下:“工艺定型,可量产。”
红笔终于落下。
只写了两个字:过。
本子合上,他环视一圈:“新品命名‘晨露藤纹’,包装方案用艾米丽的垂直森林设计,内衬升级蜂窝纸板。生产部准备排期,三天后启动首批一万件订单。”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有人伸懒腰,有人收拾工具,李维临走前特意关掉了手动调试界面的权限锁。
王明留下整理资料。他看到陈砚舟一直站在监控屏前,盯着新一批原料进入前处理区的过程。
“你还在这?”他问。
“等第一批正式量产件出来。”陈砚舟说,“我想亲眼看着它走完全程。”
“你信不过系统?”
“我信数据。”陈砚舟说,“但数据背后是人。只要人在,就得有人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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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录入信息。
八点四十六分,第一件标号为b1001的量产样品出炉。
陈砚舟拿起来检查。中心压合区直径六厘米,与ai模型预测完全一致。边缘过渡自然,无起泡、无脱胶、无色差。
他把它放进检测仪。
十秒后,绿灯亮起。
“合格。”机器语音播报。
他把盒子放进专用箱,贴上封条,写上日期和编号。
九点零七分,最后一组数据上传完毕。系统生成最终报告,标题是《“晨露藤纹”节令礼盒工艺验证总结》。
陈砚舟回到座位,打开笔记本。蓝笔补了一句:“首批量产件通过验收。”
红笔没再动。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角。目光扫过整条生产线。机器运转声稳定,像某种规律的呼吸。新一批原料正缓缓进入前处理区,传送带平稳前行。
王明走过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报告。
“要不要通知赵宇?”他问,“他说过想第一时间看到结果。”
“不急。”陈砚舟说,“等一千件都出来再说。”
“你还怕出问题?”
“不怕。”他说,“我只是不想让庆祝的话说得太早。”
王明笑了:“你这个人,赢了也不肯笑一下。”
陈砚舟没回应。他站起身,走到质检台前,看了看今天的排班表。
两个老质检员都在岗。
他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又停下。
“把昨天那件起泡的样品也封一个进档案室。”他说,“标签写‘未通过项,用于后续培训’。”
王明记下。
陈砚舟走出车间,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下眼,抬手挡了一下。
手机响了。
是林悦的消息:“听说你们昨晚通宵?成功了吗?”,她很快回复:“那你现在是不是该请我吃饭?”他回了一个字:“嗯。”
“小气。”她发了个表情。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不多,风有点凉。
他拉了拉外套领子,往停车场走。
路上碰到周强打电话。
“真的假的?你让我去招二十个体校生当临时工?”周强声音很大,“搬箱子?验货?你这公司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砚舟走近,他立刻换语气:“哥!你说真的啊?还能包吃?行,我下午就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周强嘿嘿笑:“你这是要开工厂了?”
“第一批订单要赶。”陈砚舟说,“需要人手做基础质检和打包。”
“体校学生有的是力气。”周强拍胸脯,“包我身上!”
“不是让你白干。”陈砚舟说,“按小时计薪,加班另算。”
“哎哟你还跟我算钱?”周强假装生气,“咱俩谁跟谁!”
“正因为是咱俩,才更要算清楚。”陈砚舟说,“钱算明白了,关系才能长久。”
周强愣了下,随即点头:“也是。”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周强突然问:“这盒子真这么厉害?值得你熬这么多夜?”
陈砚舟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件样品递给他。
周强接过去,左看右看:“不就是个礼盒?还挺沉。”
“打开。”
他照做。掀开盖子,里面是深灰色绒布衬底,一枚金属嵌片静静躺着,表面刻着藤蔓纹路,细看能看到丝线交织的痕迹。
“这玩意儿,”周强摸了摸,“是真的绣上去的?”
“苏绣师傅花了三天。”陈砚舟说,“每一针都对准设计图上的坐标点。”
周强把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合上盖子,郑重地还回去。
“我懂了。”他说,“这不是盒子,是你拼出来的脸面。”
陈砚舟接过盒子,轻轻放回包里。
“不止是我的。”他说,“是所有人的。”
他看了眼手表。
九点四十三分。
他还有事要做。
他朝周强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系统提示。
【任务完成:见证新品成型】
他看了一眼,关掉屏幕。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废图纸。
他没去捡。
车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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