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足以引得九州震荡的无字契印被晾在身后,象个没人要的且被嫌弃的破烂。
凌天甚至没回头看一眼苏沐雪那恨不得给他一脚的表情,插着兜,晃晃悠悠跨进了那扇洞开的铁门。
预想中能把人烤成肉干的热浪并没有袭来。
相反,扑面而来的气息温润得不可思议,象是三九天里被人硬塞了一口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那股子暖意顺着毛孔往里钻,甚至带着点陈年酒糟发酵后的微酸。
凌天原本因酒精而有些混沌的脑子,被这股怪味一冲,反而清醒了几分。
锅炉房里黑得有些纯粹,唯有那座巨大的丙寅锅炉炉膛里,透出一点幽暗的红光。
凌天踩着地上堆积的煤渣,咯吱咯吱响。
他径直走到炉口前,弯腰,在那堆厚厚的积灰里扒拉了两下。
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凉硬物。
那是一只青铜酒爵,造型古拙,满身铜绿,看着跟废品站论斤称的破烂没什么两样。
唯独爵底那一圈繁复的纹路干净得离谱,那是和外面铜壶底一模一样的七芒星纹。
而在星纹正中,嵌着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琥珀。
琥珀并不通透,里面似乎封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红光下流转着诡异的银色光泽。
“别碰!”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苏沐雪带着一阵香风冲了进来。
她一把扣住凌天手腕,力道大得象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惊恐:“那是‘罪引’!上一世你就是在这儿被记忆吞噬,直接入了魔……”
晚了。
凌天的指尖已经擦过了那粒琥珀。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瞬间爆发,周围的黑暗像潮水般退去。
凌天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人拽着领子,硬生生扯进了一段不属于现在的时光里。
眼前不再是破败的锅炉房,而是一片漫天火海。
视角极低,他在跪着。
一双属于少年的手,捧着这只尚且崭新的青铜酒爵,正对着那座巍峨如山的溶炉。
那手修长、有力,指尖却缭绕着一缕霸道至极的金红火焰——那是金乌真火。
少年将那缕足以焚天煮海的火焰,小心翼翼地封入爵中,声音低沉得象是梦呓:“待我归来,以酒代誓。若这一世不成……”
那声音戛然而止,画面开始剧烈抖动,那金红色的火焰瞬间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漆黑。
“醒过来!那是假的!”
耳边的嘶吼声象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
苏沐雪想要强行拉开凌天,可那酒爵象是长在了凌天手上,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当——当!当!”
那声音极有节奏,每一击都精准地卡在凌天胸腔里那颗心脏狂跳的间隙上。
门外,夏语冰手里拎着那把重得要死的大扳手,正疯了似的敲击着锅炉外壁。
她那张总是带着书卷气的脸上此刻全是汗水,嘴里还念念有词:“频率对上了!既然是声音共振存储记忆,那就用声波把磁场震散!只要物理学还存在,就没有打破不了的幻象!”
这姑娘的“物理驱魔”竟然真的奏效了。
那令人窒息的画面如同镜面般破碎。
凌天猛地吸了一口气,象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但他手中的酒爵并没有恢复平静,那颗琥珀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竟然碎了。
一滴银色的血液从中渗出,并没有滴落,而是瞬间气化。
银雾在半空中翻滚,迅速凝结成七行残缺不全的文本,悬浮在炉口上方。
每一行字都透着股决绝的血腥气,且开头整齐划一:
【若我成魔,必先自断经脉。】
【若我成魔,当受万箭穿心。】
只有最后一行,是空的。
那是当年立誓之人,在最后关头尤豫了,还是没来得及写完?
一直趴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的焊枪,不知何时竟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炉口。
他那只受损的右耳里,那些金色的结晶粉末象是受到了某种感召,自动飘飞出来。
粉末在空中汇聚,补全了那最后一行空白。
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憨傻的执着:
【若我成魔,愿炉焚我心,不留一丝怨。】
跟进来的陈建国看到这一幕,整个人象是被抽了魂,踉跟跄跄地扑过去,想摸那些字,手却穿过了虚影。
“这是我爹……”老头哭得象个丢了糖的孩子,指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这是第七代守契人,临终前在病床上用手指头在空中写的……他说他笨,守不住大阵,只能把命填进去当柴火。”
凌天眼底那点因为幻象而泛起的金红缓缓褪去。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这誓发的,真够丧气的。”
他举起手中的酒爵,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仰头痛饮这不知存了多少年的“陈酿”时,他却把爵口凑到了唇边。
他没喝,而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气流穿过酒爵底部那些细小的气孔,发出了一种类似于埙的呜咽声,又象是一首不成调的童谣。
这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锅炉四壁那些原本黯淡的铭文,象是通了电的霓虹灯,一层接一层地亮了起来。
炉底那团幽暗的红光骤然大盛,无数蒸汽喷涌而出,却不再是无序的扩散。
它们在酒香与那古怪的童谣声中,互相缠绕、凝实,竟然在半空中搭出了一级级晶莹剔透的台阶。
台阶蜿蜒向上,穿过层层黑暗,直通锅炉房顶端那扇早已破碎的天窗。
恰在此时,云层散去,一束清冷的月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地照在了台阶的尽头。
那里,一张由蒸汽与月光交织而成的空椅静静悬浮。
椅背上,两个古篆大字在月色下若隐若现,透着股等待了千年的寂聊与狂傲——
【虚席】。
凌天放下酒爵,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向那条通往月光的蒸汽长阶。
苏沐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中的匕首握得指节发白;夏语冰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全是狂热的数据流;只有陈建国跪在地上,浑身颤斗着想要磕头。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爷,要登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