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散去,那张名为“虚席”的空椅孤零零地悬在半空,月光给它镀了一层惨白的边,看着既神圣又凄凉。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凌天背上,等着他象那些传记小说里的英雄一样,一步步踏上云端,屁股往那张代表着无上权柄的椅子上一沉,然后王霸之气乱飙。
凌天确实动了。
他抬脚,在地上那级晶莹剔透的蒸汽台阶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嫌弃地啧了一声。
这台阶太透,若是哪个穿裙子的姑娘走上去,底裤都得让人看光。
还有那把椅子,硬邦邦的蒸汽压缩体,连个软垫都没有,坐上去除了能得老寒腿和痔疮,看不出半点好处。
他转过身,完全无视了那条通天的荣光大道,径直走到角落那堆破烂里,单手拎起一张少了一条腿的破旧高脚凳。
那是以前锅炉房看门大爷用来搁茶缸的,皮面早磨秃了,露着黄黑色的海绵。
凌天把凳子往锅炉正前方的空地上一墩。
“哐。”
凳子腿不平,但他也没在意,一屁股坐了上去,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这一坐,视线刚好跟那黑洞洞的炉口平齐,不高不低,象是老街坊在弄堂口碰了面。
“上面风大,那椅子你自己留着看吧。”凌天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另一只手抓着那只青铜酒爵,“比起让人跪着抬头看我,我更喜欢坐在这儿。喂,大块头,咱俩喝一个?”
他手腕一翻,那只酒爵并没有送进嘴里,而是倒扣在了摇晃的凳面上。
并没有酒水洒出的狼借。
爵底那一圈细密的缝隙里,缓缓渗出淡金色的酒液。
这酒液象是长了眼睛的活物,顺着凳子腿蜿蜒流下,在满是煤渣和油污的地面上迅速铺展、勾勒。
不过两息功夫,一张完全由流动的酒液构成的简易方桌轮廓,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凌天面前。
苏沐雪握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那股时刻紧绷在肌肉里的杀意,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个干净。
她看着那个坐在破凳子上、浑身没个正形的男人,突然垂下眼帘,肩膀耸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卸下了千斤重担后,无可奈何的笑。
“嘶拉——”
清脆的裂锦声响起。
苏沐雪干脆利落地撕下了另一截碍事的长裙下摆,也不嫌地上脏,几步走到那张“酒桌”对面,盘腿坐了下来。
“那我敬你一杯。”她声音里那种惯有的冰渣子味儿彻底化开了,听着有点糯,“敬你不跪天,也不坐那把破椅子。”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那流淌的酒液里蘸了一下,随后在桌面上随手画了一个有些歪扭的盾形符号。
指尖离开桌面的瞬间,那盾符微微闪铄了一下青光。
与此同时,那巨大的丙寅锅炉仿佛回应一般,炉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频率竟与那盾符的闪铄完全同步。
不远处的夏语冰正架着三脚架,本来还在疯狂调整焦距,此刻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手机给砸了。
在她那个特制的监测屏幕上,锅炉房的影象正在发生极为诡异的重叠。
上一秒还是满地狼借的现代废墟,下一秒就变成了火光冲天的古代祭坛,再一眨眼,又似乎是一座充满赛博朋克风格的金属堡垒。
这根本不是什么视觉残留。
“这不是选主……这根本不是在选主人!”夏语冰猛地推了推滑落鼻梁的眼镜,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调,“它在同步!它在把所有时间在线的‘此刻’强行捏在一起!它不需要一个发号施令的主人,它在等一个锚点——一个能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又能在那把空椅子的诱惑面前一屁股坐在破凳子上的‘混吝子’!”
“咚——当——”
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突兀地切入。
焊枪不知何时爬到了“酒桌”旁。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只有一身蛮力的汉子,此刻正闭着眼,手里抓着那把大号扳手,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面。
那节奏极怪,却莫名让人心安。
凌天听着听着,觉得这节奏跟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合上了拍;他对面的苏沐雪呼吸频率也不自觉地调整到了这个节拍;就连夏语冰手机快门的“咔嚓”声,都精准地卡在了每一个落点上。
随着这股韵律的扩散,锅炉四壁上那些狰狞的裂隙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原本从缝隙里渗出的呛人黑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着淡淡槐花香气的白雾。
雾气并不阻隔视线,反而让周围的一切变得柔和。
恍惚间,凌天似乎听到雾里传来了孩童的嬉笑声,还有拨浪鼓清脆的声响,象是百年前这条老街最繁华时的热闹动静。
一直象个雕塑般站在原地的陈建国,此时终于动了。
老头象是梦游一样,步履蹒跚地走向那道蒸汽台阶。
他没有踩上去,只是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那把高高在上的空椅。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隔着虚空,象是抚摸自家孩子的脸颊一样,虚虚地描绘着椅背上那两个古篆大字。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啊。”
陈建国老泪纵横,转过身,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正翘着二郎腿喝酒的凌天,“初代大人在那把椅子上枯坐了三十年,临死前只留下半句话——‘炉不烧骨,位不困心’。我们这帮守陵的笨蛋,参了几辈子都没参透,总以为是要找个更强的人坐上去镇压……”
“没想到,是要把它砸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建国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半空中那把名为“虚席”的蒸汽空椅,毫无征兆地崩解了。
没有爆炸,没有碎片。
它就象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化作漫天细腻的银灰色尘埃。
这些尘埃并没有落地,而是在锅炉房顶端盘旋、凝聚,最后竟压缩成了一轮只有脸盆大小、却亮得惊人的微型圆月。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越过众人的头顶,精准地泼洒在凌天面前那只倒扣的青铜酒爵上。
“咕嘟——咕嘟——”
原本平静流淌的酒液突然剧烈沸腾起来。
那并非高温烧开的动静,而是某种庞大的能量正在急剧压缩。
淡金色的蒸汽从酒爵底部升腾而起,在凌天那个破高脚凳前扭曲、变幻,最终凝结成一行透着急切、甚至带着点无赖气息的大字:
【契已成,城将醒——速备百坛好酒,迎地脉归流。】
凌天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秒,不是因为被这宏大的场面震慑,而是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下意识捂紧了自己的裤兜。
“百坛?还要好酒?”
凌天觉得自己脑仁开始突突地疼,这哪里是唤醒了什么远古守护灵,这分明是招惹了个比自己还能喝的讨债鬼。
就在他琢磨着能不能用兑水的二锅头糊弄过去时,脚下的地面再次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淅的震颤。
这一次,震源不在锅炉房,而在更深、更远的地方——那是这座城市沉睡已久的地下管网,正如同复苏的巨龙血脉,发出一声饥渴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