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盯着那行悬在半空的蒸汽大字,眼皮子跳得象是在跳踢踏舞。
“百坛?还要好酒?”他伸手去摸裤兜里的烟盒,摸了个空,才想起刚才那根已经掉在地上了。
他啧了一声,脚尖在那根没抽的烟上碾了碾,“这哪里是唤醒守护灵,这分明是招惹了个比我还能喝的讨债鬼。”
地面再次传来那种像巨兽翻身的震颤,这次不是来自脚下的锅炉房,而是来自更深、更远的地下管网。
那是这座城市沉睡已久的脉搏,正因为那一纸刚成的契约而加速跳动,发出一声饥渴的低吼。
苏沐雪手里的匕首还没收回去,她警剔地看了一眼那行逐渐消散的蒸汽字,又看向凌天:“怎么弄?现在去酒厂抢劫怕是来不及。”
“抢什么劫?我是正经生意人。”凌天翻了个白眼,转身大步走向酒吧后门那间常年阴暗潮湿的杂物仓库,“再说了,这破炉子要的是‘诚意’,不是那种流水在线出来的工业酒精。”
仓库门被一脚踹开,尘土飞扬。
里面乱得象个被洗劫过的垃圾场。
顾客喝剩的半瓶洋酒、发酵变酸的果渣、发霉的软木塞满地都是,角落里甚至还扔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那是苏沐雪第一次来刺杀他时失手落下的,如今 bde 上全是暗红色的锈,看着像凝固的血。
凌天没嫌脏,挽起袖子,随手抄起一个那种煮关东煮用的大号不锈钢桶,直接架在了仓库正中间那台用来冬天取暖的煤气灶上。
“谁说好酒得用好料?”
他一边哼着不在调上的小曲,一边抓起一把还没完全腐烂的山楂核,混着两个被踩扁的易拉罐拉环,一股脑扔进了桶里。
“只要人心到位,垃圾也能酿神品。”
随着煤气灶“啪”地一声打火,蓝色的火苗舔舐着桶底。
凌天动作极快,又从角落那堆破烂里翻出几个空酒瓶,里面还残留着些许浑浊的酒底子,他也全倒了进去。
苏沐雪看着这一幕,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她刚想上前阻止这荒唐的行为,却见凌天随手捡起她那把丢弃已久的锈匕首。
“当啷。”
锈刃落入桶底。
奇怪的是,预想中废铁碰壁的沉闷声并未响起,反而是一声清脆悠长的龙吟。
那把早就锈死的匕首在预热的残液中非但没有沉底,反而象是一条游鱼般浮了起来。
暗红色的铁锈层层剥落,露出的不是寒光凛冽的锋刃,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亮银色光泽。
锅内那原本浑浊不堪的残液,竟因为这一抹亮色,泛起了一圈圈细腻的银纹。
苏沐雪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画面太熟悉了。
上一世,也就是在这个夜晚,凌天彻底黑化前,也曾用类似的手法炼过一锅名为“悔恨”的毒酒。
那时候他扔进去的是半截断指和满城的骨灰。
那个疯子……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但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某种决绝。
“刺啦——”
一声裂响。
苏沐雪咬着牙,从自己那件昂贵的高定风衣内衬里,硬生生撕下一块带着体温的丝绸。
那是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她几步上前,手腕一抖,那片白绸轻飘飘地落入正冒着怪味热气的桶中。
“若是这酒真能镇得住地脉……”苏沐雪盯着凌天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我赌你这次不疯。”
凌天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一直架着仪器的夏语冰此刻正死死盯着便携光谱仪的屏幕,嘴巴张得老大。
“这不可能……这不科学……”!”
这哪里是在煮垃圾,这分明是在孕育生命!
夏语冰猛地转头,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把焊枪刚才掉落的大号扳手上。
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她抓起扳手,象是被某种韵律牵引,对着那口不锈钢桶的桶沿狠狠敲击了三下。
“当——当——当!”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荡开。
这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
桶底那圈看不见的七芒星阵纹瞬间产生了共振。
原本浑浊翻滚的一锅大杂烩,在这一瞬间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
液体迅速分层:上层清亮如晨露,透着淡淡的微光;下层浑浊如淤血,翻涌着沉闷的暗红;而在两层之间,悬浮着一滴完美的琥珀色内核,正缓缓旋转。
“炉子……饿……”
一直像死尸一样躺在门口的焊枪突然动了。
他并没有醒,依旧闭着眼,却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桶边。
他那只受损严重的右耳里,那些刚才还在发光的金色结晶粉末,此刻象是受了这锅“酒”的吸引,居然自动飘飞出来。
粉末如细雨般洒入下层的浊酒之中。
“呼!”
象是烈火烹油,粉末遇血即燃。
但并没有冒出黑烟,反而将那层浑浊的淤血瞬间炼化成了纯粹的淡金色。
整锅液体都在发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温暖。
“就是现在!”
凌天眼疾手快,从怀里摸出那撮之前就准备好的、由锁骨弹融化后的残渣。
他没有直接扔,而是两指搓动,将那带着煞气的粉末均匀地洒在最上层的清液里。
“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加点‘硬菜’。”
弹珠碎末落入清液,并未下沉,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星点,在液面上游走。
夏语冰低头看去,惊讶地发现那些星点的闪铄频率,竟然跟她光谱仪上跳动的数据流完全同步。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桶内的酒液象是有了自主意识,它们自动分离、跃起,精准地落入旁边凌天早就摆好的一排空玻璃瓶中。
每一滴酒液落下,瓶身上原本空空如也的贴纸处,就会自动浮现出一行苍劲的墨字。
不是酒名,而是人名。
一直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陈建国,此刻颤巍巍地走上前,双手象是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捧起了第一瓶刚刚装满的酒。
那瓶身的标签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柒号守契人·焊枪】。
老头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那道深深的皱纹流进嘴里,咸涩无比。
他哆嗦着念出瓶底那一排比蚂蚁还小的小字:“此酒非饮,乃契——承一人之责,聚百心之诚。”
话音刚落。
“轰隆隆——”
整条老街象是地震了一般,无数条细小的地缝同时裂开,喷涌出的不再是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而是一股带着甜酸味儿的浓郁酒香蒸汽。
地脉,真的开始回应了。
凌天却没去看那壮观的景象。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边那一堆杂乱的空瓶里。
那里,有一瓶酒不知何时悄然生成。
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瓶身晶莹剔透,里面的酒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混沌色泽,仿佛包容了世间万物,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最诡异的是,它的标签是一片空白。
只有瓶底,刻着一行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消失的小字:
【契主之酒,待君自填。】
凌天眯起眼,蹲下身子,修长的指尖在那冰凉的瓶身上轻轻敲了一下。